蕭臨淵得知淑妃來過的消息,晚膳時刻問起:「淑妃今日來過景宸宮,棲棲何時與她私下有了交情?」
凌棲禾故意道:「自然是因陛下才有的交情。」
蕭臨淵汗毛豎起:「與朕有何干係。」
凌棲禾舀起一勺羹湯:「臣妾與淑妃阿姊同為陛下的妾室,偶爾走動走動,方能顯得陛下後宮和睦。」
蕭臨淵默默叫苦,又是翻舊帳的一日,滿心無奈,只能溫聲安撫:「淑妃性情不錯,你若覺得煩悶,可以與她閒話常談。」
他正絞盡腦汁,如何就此揭過這筆舊帳,誰知凌棲禾話鋒陡然一轉:「那陛下如何看待魏行山?」
蕭臨淵心頭一緊,幾乎是下意識飛快接話:「魏行山有魏無敵之名,乃是天生沙場將才,驍勇果敢,行事稜角分明,心性純粹。
凌棲禾輕輕放下手中湯勺:「陛下對他多有誇讚,可為何當年要任凌霄為全軍主帥,偏偏不用百戰百勝的魏行山?」莫非陛下當真任人唯親?看來陛下對凌霄,倒是情深義重。」
蕭臨淵心頭一噎,方才好不容易翻篇的舊帳又換著花樣翻了一遍。蕭臨淵為了安撫貴妃多愁善感的心,只得全須全尾的說來。
在朕心中,魏行山是百年難遇的將才。
此人天生善戰,驍勇無雙,最敢打險仗、硬仗。他用兵天馬行空,全然不拘古法,打法革新凌厲,膽識、銳氣、戰機嗅覺,皆是頂尖。
逆太子尚未逼宮之時,朕親掛帥印坐鎮北疆,魏行山便是朕最得力的先鋒大將。朕用他最是順手。收復燕雲十州那幾場硬仗,他衝鋒在前、屢破敵陣,北疆半壁安穩,有他極大一份功勞。
可天生將才,必有短板,這也是朕最終不敢將全軍主帥之權交付於他的緣由。
魏行山少年成名,一身傲骨太盛。他重情重義,心性坦蕩,絕非陰私小人。可他性情剛烈偏激、恩怨太明,遇事極易憑意氣行事,少了主帥該有的隱忍周旋、全局穩重。
再者,他出身顯貴、年少登頂,天生不擅體恤底層士卒。從前朕屢賜御膳珍食、酒肉輜重,軍中將士饑寒疲乏、苦不堪言,他卻不懂體恤收攏人心,多餘糧肉任由腐壞,也不曾分發兵士。平日治軍威嚴有餘、溫情不足,待人疏冷孤傲,不擅安撫軍心、凝聚部眾。
做先鋒猛將,他天下頂尖;做統籌十萬將士、穩一方戰局、鎮一地軍心的主帥,他格局心性,還差幾分沉穩包容。
再說凌霄。
論沙場破敵、奇謀制勝的天賦,凌霄遠不及魏行山。可他勝在穩,勝在懂治軍、馭人、收攏人心。
你該聽過他的傳聞,麾下士兵瘡毒纏身,他能俯身親自為士卒吸膿療傷。旁人或許覺得虛偽、刻意作戲,可軍營之中,最不看真假、只看實效。
他待兵如手足,恩義布施周全。朕當初選帥,要的不止是 「能打仗」,更要能統全軍。
魏行山鋒芒太烈、稜角太銳,適合攻堅破局、衝鋒拓土; 凌霄穩得住大局、鎮得住軍心,適合統領全軍。
這便是朕當年的權衡取捨。 朕從未否定魏行山的將才,只是 利刃適合破陣,重鼎方能鎮疆。
一番詳盡解釋,蕭臨淵自覺已經掰開揉碎講清所有緣由,料想凌棲禾已釋懷,臉頰泛起溫柔笑意,伸手便想將人攬入懷中安撫。
可凌棲禾身形輕輕一側,不動聲色堪堪避開了他的觸碰:「說到底,陛下不過是借著私情,放任凌家軍一步步壯大罷了。
陛下手握皇權,就從未有過一絲疑心,凌霄日後手握重兵,反噬皇權嗎?」
蕭臨淵伸在半空的手一頓,坦然直言:「朕不否認,最初給予凌霄兵權,縱容凌家軍崛起,的確摻雜了私人情面。
但朕在凌家軍每一處要害關口,皆安插了眼線。此前霍征一死,凌霄便斷去左膀右臂。任憑他再擅長籠絡軍心,獨木終究難支,人性經不起考驗,沒有臂膀輔佐,凌家軍過不了多久就會頻發內亂。」
這一年來蕭臨淵獨寵綰貴妃,後宮其餘殿宇形同冷宮。如今貴妃身懷龍裔,不少妃嬪暗中揣度:貴妃有孕身子不便,她們的機會來了。冷寂許久的後宮,又重新活絡起來。
紫宸殿御前伺候的宮人,每日都要被各宮妃嬪遣來的宮人圍堵,各色金銀首飾、綢緞珍寶源源不斷送上門,只為打探陛下的起居行蹤、何時獨處,都在想方設法攀附聖駕。
芙渠宮內,謹昭容獨坐窗邊,指尖捻著東離送來的一封又一封密信, 心事重重。
她本是東漓送來和親的公主,早年綰貴妃尚未入宮時,尚能分得幾分恩寵,憑帝王一點薄情護住母國邊境安穩。
自凌棲禾入宮獨占帝心,她便徹底被擱置,母國往來求助的信函日漸頻繁,處處受制於人。
此番收到東漓太子親筆密信,命她奪得聖寵,迷惑宸安帝,為東離謀得良機。
謹昭容將信紙緊緊攥在掌心。綰貴妃身懷身孕,眼下正是她的機會。
凌家軍行軍途中
黃沙漫天,長風卷著塵土席捲荒蕪官道,萬千騎兵列陣緩步前行。凌霄一身玄色暗紋勁裝,身姿挺拔端坐於戰馬之上。貼身侍衛韓讓策馬快步上前,停在身側:「侯爺,大事不好,陸安身份暴露,郭仁被生擒。」
韓讓心口發沉,不敢抬頭直視自家侯爺冰冷的眼眸。馬背上凌霄長久沉默不語,良久,韓讓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焦灼,急切請示:「侯爺,屬下是否即刻抽調暗中埋伏的精銳人手,連夜前往營救陸安?」
凌霄抬手駁回:「不必。」
他目光穿透漫天黃沙,遙遙望向遼州邊關的方向:「如今大軍距遼州邊關還有二十日路程,只要本侯順利入主遼州,朝堂之上,無人能奈我何。」
遠方驟然傳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信使翻身利落下馬,單膝跪地,高舉密信:「侯爺,密信!」
凌霄伸手接過信函,撕開封口,展開信紙,看清落款四字--紫藤達野(東漓),深邃眼底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