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風漸緊，距十一月已然寥寥數日，凜冬將至。
凌棲禾安胎有餘，越發覺著殿外花圃景致清淺寡淡，便親手繪就改建園圃圖樣，命內侍方清與貼身宮女穀雨攜圖去往花房，令花匠依圖修整景致。
二人剛踏入花房，正巧撞見芙渠宮侍女桑婭。桑婭早作打聽，知曉今日景宸宮宮人定會前來，特意掐著時辰至此，面上只裝作奉命前來領取芙渠宮每月份例花草，目光卻徑直落在幾盆開得明艷飽滿的名貴山茶花上，眸光暗動。
她旋即湊至花房掌事內侍劉祥子身側，柔婉示弱：「劉內侍，這幾盆山茶乃是我家謹昭容偏愛之物，勞煩您好生打包，今日奴婢一併帶回芙渠宮便是。」
劉祥子連忙躬身賠笑，面露難色：「桑娘子實在見諒，這幾株山茶花，是專供景宸宮貴妃娘娘的。昭容若是喜愛，只能靜待下一批花株培育成熟，屆時奴才定然親自送往芙渠宮。」
話音落下，一旁的穀雨當即冷下臉色。自貴妃盛冠六宮，宮中眾人向來對景宸宮宮人禮讓有加，她平日裡耀武揚威慣了，快步上前攔在桑婭身前。
「你是哪個宮的？」
桑婭故作恭謹回話：「奴婢乃是芙渠宮謹昭容身邊侍女桑婭。」
穀雨微微抬著下巴，滿眼輕蔑：「原來是那位和親公主宮裡的人。這幾盆山茶歸景宸宮所有，識趣些趁早打消念頭。」
桑婭眸中瞬間凝起水霧，模樣楚楚可憐：「穀雨阿姊有所不知，山茶花乃是東漓國國花，我家娘娘遠嫁大楚，身居深宮孤苦無依，日夜惦念故土，不過是想藉故土花木稍解相思，不知阿姊能否暫且相讓一回？」
「相讓？景宸宮的東西，從來沒有拱手讓人的道理！」
這番說辭徹底激怒穀雨，她學著平日貴妃囂張跋扈的模樣，揚手便狠狠扇了桑婭兩記耳光。
清脆聲響響徹花房，她居高臨下凝視著對方：「好言相勸你不聽，這下可算懂了規矩？」
桑婭硬生生受下兩掌，雙頰頃刻泛起紅腫，淚水簌簌滾落，一副受盡委屈、柔弱無助的模樣，惹人憐惜。
方清見此情景，心生惻隱。景宸宮之中，唯有穀雨、景年等數名貼身侍從深得貴妃偏愛，其餘宮人平日裡只能幹粗活受冷落，早已對穀雨這般仗勢欺人的跋扈行徑積怨許久。眼見桑婭滿面淒楚，生出幾分同情。
方清緩步走到桑婭身前，出言勸慰：「桑娘子速速回芙渠宮吧，莫要在此再受委屈。穀雨是貴妃娘娘身邊近侍，性子素來驕縱蠻橫，往後相逢，儘量遠遠避開些。」
桑婭雙眸濕漉漉泛紅，含淚望向方清，神色恰到好處流露幾分動容：「多謝方內侍暖心體恤，方才滿室宮人，唯有您肯出言寬慰。
奴婢身在深宮舉目無親，方才一時情急失了分寸，險些再釀事端，若非您出言提點，奴婢當真不知如何自處。」
言罷她肩頭微微輕顫，縴手悄然攥緊衣襟，將孤苦無依的柔弱姿態展露，悄然撩動人心。
遼州邊境第一雄關鎮夷隘口之外，十里連營肅靜。
凌霄一身銀黑寒鐵戰甲，身姿挺拔如刃，身後十萬大楚鐵騎列陣如墨，甲葉凝霜、戰馬屏息。隘口帥帳之前，魏行笙等候多時。
他鎮守遼州多年，借舊傷為由蟄伏休養，看似久病初愈，實則一身銳氣逼人。魏國公家書先前送至他手，他兄長魏行山，便是死於凌霄之手。
血海深仇壓於心底，只余邊關大將沉穩恭謹的模樣。
今日是兩軍交割、防線重布的聖旨落地之日。
魏行笙對著凌霄抬手行武將平禮：「凌侯千里奔赴遼州，一路勞頓。」
凌霄目光掠過眼前這位遼州舊帥，不顯波瀾：「魏將軍久鎮邊關，辛苦。」
二人看似客套和睦，帳下左右將士林立，卻無人敢出聲。
魏行笙抬手取出明黃聖旨，當眾展開，聲音朗朗，傳遍帥帳內外：「末將已接聖諭。如今東漓二十萬大軍於邊境全線集結，虎視眈眈，戰事隨時可起。朝廷重新排布遼州防線，命凌侯凌霄領十萬鐵騎鎮守遼州主城為第一道前線關防，直面敵鋒，禦敵於關外。」
話音一頓，他抬眼看向凌霄，暗藏機鋒：「末將所統二十萬遼州守軍，即刻後撤三十里安固城，設立第二道防線。」
安固城緊靠遼州主城恰好三十里，不遠不近，可馳援、可斷後、可合圍，進退皆握於掌心。
魏行笙句句依旨：「此後前關禦敵，由凌侯全權決斷。末將坐守後路重鎮，穩糧道、固城防、守腹地，與凌侯首尾呼應，兩相策應，共拒東漓來犯之敵。」
表面聽來，是朝廷周密布防、君臣同心、將帥協力。
可凌霄立於風沙之中，已將帝王算計看得通透。
所謂兩道防線、首尾策應，根本就是君王忌憚他十萬無敵鐵騎，不願讓他獨掌邊關兵權。
君王故意將魏行笙與他拆分布防，留魏家二十萬舊部扼守後路、把持糧草、軍械、休整、補給所有命脈。明為協防，實為監視、制衡、困鎖。
帝王要魏行笙以舊邊軍紮根後路，一點點滲透、分化、蠶食他帶來的十萬鐵騎，叫他前路對敵、後路受制，動彈不得。
他這十萬鐵騎，是大楚百戰最強、以一敵十的精銳。魏行笙二十萬鎮守兵，不過尋常邊防守軍，論戰力，根本擋不住他。
若他真有心異動，區區三十里安固城、區區二十萬兵馬，根本攔不住他的鐵蹄踏破遼州。
「既遵聖諭，便依朝廷排布。你我各司其職，共守遼州，保大楚東境無虞。」
魏行笙望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沉靜，心中恨意翻湧，面上卻依舊溫恭有禮，微微拱手：「自當竭力配合凌侯，共御外敵。」
兩人四目相對，可空氣里，已布滿暗流洶湧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