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
金鑾殿,兩班文武簪纓肅立。
殿外內侍揚聲高唱,穿透整座金鑾:「鋮王、怡王、撫遠大將軍景弦,攜西羌新王,覲見陛下!」
聲落,四人依次登殿。 鋮王少年風姿,貴氣十足,怡王儒雅端方,步履從容;景弦鐵甲佩劍,身姿凜凜,一身百戰風霜銳氣。
居中而行的西羌新王,年三十餘歲,身姿雄健。他親歷奪權內亂、看清大楚勢力,更深知自己的王位、國土、權柄,全是是大楚賜予掌控。
行至丹陛之下,西羌王率身後一眾羌部親將,三跪九叩:「西羌王臣,率全境部族,叩拜大楚陛下!蒙陛下天恩,得登王位,定舉國歸順,世代俯首,永為大楚藩屬,絕不背叛!」
蕭臨淵坐九龍帝座,朱色龍袍威儀萬千,墨眸沉沉俯瞰階下眾人。
西羌大局落定,怡王、景弦一文一武蟄伏西羌一年,不費一兵一卒,便徹底同化一邦塞外疆土。
蕭臨淵金口玉言落於滿堂:「西羌之亂止於內弊,你能順天應勢、依附大楚,保羌地百姓安穩,免塞外生靈塗炭,是為明智。」
他當庭下旨,厚恩撫降,以安塞外人心:「今准你所請,封你為新任涼王,賜涼州封地,世襲爵位,永享王爵禮遇。」
西羌王伏地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蕭臨淵繼續下聖旨,恩典極盡豐厚,皆是圈養制衡:「賜臨安城內獨棟王侯府邸 涼王府一座,良田千畝;賜黃金千兩、寶器珍玩、錦緞無數。 念你壯年入京,朕特賜良家美人二十名、宮廷樂伎十人,入府侍奉,安居享樂。」
隨後,陛下目光掃過涼王身後隨他歸京的羌部親信,施恩安撫,徹底穩住羌部人心:「你麾下親將,悉數歸大楚錄用。
封西羌部第一親將噶爾·赤桑為昭信將軍,任兵部郎中; 封西羌部副將莫那為長史,掛銜金吾衛,享朝廷俸祿; 其餘隨行部將,皆授八品、從八品武職,安居臨安,由朝廷按月撥付官餉。」
所有西羌部人員留臨安授官、享盡榮華,看似厚賞,實則是將西羌核心武力、王族親信全部遷入京城管控,徹底杜絕後患。
西羌王聽得心頭震動,滿心敬畏,再無異族王之傲氣,只剩徹底臣服。
鋮王、怡王與景弦立在一側,垂眸恭立。 一年塞外深耕,文滲農商、武控兵權,今日一朝定局,西羌名義存邦,實則全境軍政、經濟、人事盡歸大楚掌控,永世為大楚藩籬。
丹陛之下,西羌王再度重重叩拜:「臣謝陛下浩蕩天恩!臣誓死效忠大楚,歲歲納貢,西羌寸土,皆為大楚屏障!」
龍椅之上,蕭臨淵唇角勾著一抹大獲全勝的淺笑。 不伐而盡收其土。 這一盤長達一年的塞外棋局,至此,落子全勝。
早朝剛散,千里風塵兼程歸京的二人,連府邸都未曾踏足休整,便跟著景燁一路往白府深處行去。
怡王蕭千循與景弦一前一後,踩著沁骨冰涼的石階緩步而下,沉重石門轟然落下的瞬間,徹骨寒意席捲周身,凍得人四肢發僵。
二人不約而同抬眼,腳下步伐猛地頓住。
陰冷冰涼的石壁之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女子畫像,層層疊疊鋪滿整間石室,畫中皆是景瑟眉眼溫婉、千姿百態的模樣。
景弦望著滿牆瑟瑟的笑顏,心口酸澀脹痛,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那是他自幼捧在手心護著長大的阿妹,從前鮮活明媚,如今卻已是陰陽兩隔,再無相見之日。
身旁溫潤平和的蕭千循,一雙清潤眼眸瞬間覆滿濃得化不開的悲愴。他愛而不得、她落入苦海。
一個血脈刻骨,一個相思入骨。
幾人順著幽深冰道繼續往深處走,凍得人肌膚生疼。
石室正中央,一具晶瑩剔透的冰棺靜靜佇立,棺中女子安然靜臥,容顏依舊鮮活如初,眉眼恬靜,仿佛只是閉目沉沉安睡,下一刻便會睜眼淺笑。
看清那張他日思夜念的容顏,久經沙場、鐵骨錚錚的大將軍景弦,眼眶頃刻泛紅,溫熱淚水漫上眼底。
一向氣度清雅的怡王,眸底水霧洶湧,堅守多年的信念,在此刻轟然碎裂。
沉沉宿命之感鋪天蓋地而來,壓抑得喘不過氣。
景弦一步步緩步上前,穩穩立在冰棺跟前,滿是悲戚:「瑟瑟,阿兄來了。」
他凝望著棺中毫無回應的阿妹,指尖懸在冰涼棺面之上遲遲不敢落下,生怕驚擾了她。
「瑟瑟,咱們兄妹一同在嶺南長大,往日裡你總愛纏著我研讀兵法,還整日搗鼓各式新奇玩意兒,父親母親從不拘著你。你就像上天贈予我們景家的至寶,景氏族人從上至下無一人不喜歡你,你那般好,怎麼就這般淒涼。皆是阿兄無用,身為兄長,沒能看透凌霄狼子野心,沒能護你一世安穩。」
景弦喉頭不停滾動,他身披戰甲征戰四方,守得住萬里山河,護得住萬千百姓,到頭來卻連至親都護不住。
悲慟湧上心頭,景弦哭得肝腸寸斷,心緒大亂引得氣息滯澀,心脈陣陣發悶,身形搖搖欲墜險些栽倒。
景燁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將心神潰散的景弦扶出冰冷暗室,厚重石門再次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
偌大冰窖之內,唯留怡王蕭千循孤身一人,一具冰棺,滿室昔日遺畫,只剩無邊孤寂寒涼。
他緩緩俯身,目光溫柔沉痛地凝望著棺中蒼白恬靜的女子,一字一句皆是深情:「阿景,我回來了。」
「你可知,我這輩子,最羨慕的人便是凌霄。」
「我與他年少相識,從前他總羨慕我出身王室,生來便坐擁旁人求而不得的榮華權勢,可世事弄人,上天何其殘忍,偏偏將你送到他身邊,讓我從此滿心皆是羨慕,一念便是一生。」
蕭千循抬手捂住面龐,極力隱忍翻湧的情緒,不願在心愛之人面前,丟了往日那般光風霽月的模樣。
「從前我喚你阿景,你稱我阿循,你曾與我說,世間深情易褪,摯愛之心易變,韶華匆匆轉瞬即逝,塵緣相逢終究易散,所幸你我知己相交,情誼歲歲如初,永不更改。」
「不過短短十載歲月,昔日輕言竟一語成讖。凌霄有幸擁你這輪世間皎皎明月,卻不懂珍惜。」
「他從來不知,你是這世間多少人窮盡一生,都只能遙遙仰望、無法觸及的珍寶。」
「阿景,你聰慧通透,早在傾心凌霄之時,就知曉君心易變,難守一世情深。
所以你才時常寬慰我,風月易改,塵緣易散,唯有知己相伴,歲歲如故。」
「自從你含恨離世,我便長伴青燈古佛整整十載,焚香叩拜,只求佛祖成全我一樁心愿。
哪怕你對我無一絲兒女情長,可我依舊求來世,哪怕以知己之名,長久守在你身側,朝夕相伴足矣。
可整整十載誠心祈願,到頭來終究一場空。」
「阿景,你去往來世之後,過得可還安好?偶爾會不會想起昔日故人?可否為我亮起一盞引路明燈,讓我能跨越生死界限,尋到你的蹤跡?」
「我蕭千循甘願承受世間所有疾苦劫難,縱使墜入無間地獄,永世萬劫不復,捨棄生生世世輪迴機緣,只求一世,能伴你左右。」
話音落盡,他無力扶著冰冷刺骨的冰棺,積攢十載的思念與悲慟徹底決堤,失聲痛哭,身形劇烈顫抖,久久不願起身離去。
暗室寒氣侵體,心神哀痛難抑,幾番悲泣過後,心力交瘁的怡王終究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暈倒在了這片滿是思念與遺憾的冰冷暗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