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寒霧浸骨。明日午時,便是郭倫問斬之日。
重鐐鎖身,囚衣破敗,昔日風光赫赫的郭都督,形同枯槁。
他不過是陸安復仇路上,精心挑選的一枚棋子。
十八年深情奔赴、賭上前程,替她掩護陳嘉穀舊案,攪動朝堂風雲,最終落得滿門傾覆、身敗名裂。
被利用,滿腔真心被踐踏,心中怎會無怨懟。可死到臨頭,他心中唯一牽掛,依舊是那個算計他之人。
見獄卒巡牢而過,郭倫問道:「陸安在哪?她可被判了死罪,是否關在此地?」
獄卒面色漠然:「牢中只關押你與你的家眷,陸安並不在此。」
郭倫眸中光彩湮滅。他覺得自己荒唐可笑,直至赴死的最後一刻,心心念念的,只有陸安一人。
淑妃寢宮西側偏殿終年不見天光,陰風穿廊而過,吹得殿中燭火明明滅滅,搖曳不定。
陸安被粗礪麻繩五花大綁在冰冷刑架之上,四肢筋骨被繩索強行拉扯繃直,繩結深深嵌入皮肉,勒出一圈深紫發黑的淤痕。
身上素色衣衫已被縱橫交錯的刀口徹底浸透,暗紅血漬層層疊疊,黏膩地貼在單薄皮肉之上,狼狽不堪。
這十餘日,她日日都在此處受盡折磨。淑妃心緒愉悅時,便執刃在她身上淺淺劃下一刀;心頭煩悶鬱結時,便再添一道傷口泄憤。
整整半月,刀刀避開心脈要害,從無致命一擊,只留細碎又綿長的劇痛日夜啃噬骨血,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陸安面色慘白如枯紙,乾裂的唇瓣毫無血色。她艱難望向高位端坐的女子,淑妃林羽華纖白指尖輕輕摩挲掌心冰涼銀刃。陸安嗓音嘶啞破碎,每一字都牽扯傷口劇痛:「林羽華,你乾脆殺了我。」
林羽華唇角勾起一抹輕笑,冷冷看著階下受盡苦楚的人:「本宮尋了你數年,日夜惦念,又怎會輕易讓你一死解脫?
皆因你一己私心算計,魏行山二十四歲英才早逝,五萬魏家軍將士盡數埋骨陳嘉穀,萬千江東兒郎客死異鄉,都葬送於你手中。若是一刀了結你的性命,未免太過便宜你。」
陸安仰頭,發出一聲悽厲又悲涼的嗤笑:「沒想到當年的江東第一才女,竟也這般陰狠。」
「本宮狠毒?」林羽華放下銀刃,身子微微前傾,「比起你,本宮不及分毫。你亦是土生土長的江東人,五萬魏家軍皆是江東兒郎,你親眼看著他們奔赴死地,你如何下的去手?」
陸安猛地仰頭,兩行血淚順著蒼白面頰緩緩滑落,砸在沾滿血污的衣襟之上:「為何?一切皆為我父親凌廣!
當年我父親孤身闖敵營,浴血百戰,多次為高祖立下蓋世奇功,最後卻蒙冤慘死,不得善終!
這一切,都是你們這群高高在上、虛偽冷漠的世家權貴一手造成!」
「你們從心底鄙夷凌家馬奴出身。縱使我父親戰功赫赫,可只要稍有疏漏,一世功勳便會被你們全盤抹殺。
你們身居廟堂,冷眼踐踏寒門忠良,所有人都該死!五萬魏家軍,不過是我復仇路上必經的墊腳石。
待我兄長凌霄率領十萬鐵騎攻破大楚都城,自會為我與父親洗刷所有冤屈,你儘管動手殺我!」
林羽華面上浮起濃濃的嘲諷:「你始終執迷不悟,當真以為你父親是無辜蒙冤?高祖向來愛惜猛將,深知凌廣勇武無雙,每一次出征都予他無上封賞與體面,從未有過虧待。
可凌廣空有匹夫之勇,心性狹隘,格局淺薄,治軍散漫無度,麾下兵卒軍紀廢弛,行軍途中屢次縱容部下劫掠百姓,更是數次因一意孤行,行軍迷路貽誤戰機。」
「平伊之戰是兩國決勝關鍵,容不得差錯。
凌廣只懂衝鋒肉搏,全無統籌全軍的謀略,根本無法勝任中軍主將之位。主帥魏國公臨陣調換其職,本是保全戰局、保全全軍,何來排擠一說?」
陸安聞言瘋狂掙扎,繩索撕裂皮肉,劇痛席捲全身,可她依舊雙目赤紅,不肯低頭:「你不過是替世家狡辯!你們嫉妒我父親武藝冠絕天下,忌憚寒門武將功高震主,刻意撤去他擅長的先鋒之位,逼他奔赴不熟悉的迂迴戰場!戰敗之後,所有罪責推在他一人身上,你們從頭到尾,就是蓄意害死忠良!」
林羽華緩緩起身,執銀刃抵住陸安纖細脖頸,冰涼刃身貼著溫熱肌膚,言語如刀:「從無人刻意加害於他,毀掉他一生的,是他自己。他領兵多年不懂變通,只知蠻力衝殺,無將帥謀略;
心胸狹隘,因私怨遷怒文官,公然公報私仇;治軍無方,只會以勇武籠絡部下,從不規整軍紀。
高祖一而再再而三包容寬恕,給他無數次改過建功的機會,可他恃功驕縱,冥頑不靈。
最終落得悽慘結局,皆是自身性格所致,與世家排擠,毫無干係。」
陰風再入偏殿,燭火驟然一顫,將兩人截然相反的執念與恨意,困在這座陰冷無聲的宮殿之中。
時至十二月末,整座大楚皇城褪去了冬日的沉肅,處處喧騰熱鬧,一派盛景氣象。
因西羌徹底歸順,納入大楚版圖,朝野上下皆為之慶賀。
天子特下旨意,於臘月二十八設宴皇宮,宴請文武百官、宗親勛貴,同時接納南疆入京使臣,共慶山河。
旨意落下,整座皇城瞬間忙碌起來。
宮道長廊懸滿鎏金宮燈,朱紅廊柱纏繞歲末彩綢,殿宇飛檐點綴雪白絨花,御花園修整一新,寒梅綴雪,暗香浮動。
可這般舉國歡慶、四海歸朝的熱鬧之下,深宮一隅的芙蕖宮,卻藏著截然相反的陰冷沉寂。
外頭越是燈火璀璨、歌舞將近,芙蕖宮內越是靜謐壓抑,暗流洶湧。
連日來,芙蕖宮謹昭容看似安分守己、隨俗裝點歲末景致,宮人往來皆做尋常模樣,無人察覺異常。
她知曉這場宮宴群英匯聚、使臣林立、朝野無一處不備矚目,是最容易渾水摸魚、攪動風雲、借勢成事的絕佳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