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垂落,宮闕四下皆懸起琉璃華燈,暖黃柔光漫染亭台廊榭,晚風裹挾著清冽梅香,悠悠遍灑宮苑各處。
凌棲禾覺著御道往來人多喧鬧,特意擇了條僻靜少人的宮中小路,緩步往景宸宮而去。
這段路途約莫半個時辰,恰好能散心。她踩著滿地零落梅影,任由清雅梅香縈繞,行至梅園側牆時,忽見梅樹之下立著一道孤寂的玄色身影。
玄色龍袍融於昏暗中,隨行的棠梨與葉落當即神色緊繃,立時戒備上前,待看清是孤身一人的帝王,二人方才識趣退至遠處廊下,景年與穀雨等隨從見狀也靜靜守在不遠處。
不等凌棲禾走近,蕭臨淵便快步上前,長臂驟然伸出,一把將她拽至梅園青磚牆根,抬手便將她牢牢抵在微涼冰冷的牆面之上。彼時已至戌時,滿城宮燈連綿不絕,梅園之內燈火灼灼,亮如清晝,明晃晃映照出他眸中的濃烈的偏執。
下一瞬,帶著濃郁酒氣的吻,猝不及防的朝著凌棲禾的雙唇覆了上來,蠻橫又急切。凌棲禾怒火暴起,下意識掙扎抗拒,雙手好不容昂掙脫桎梏,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臉頰上。
清脆巴掌聲響徹梅園,蕭臨淵輪廓分明的臉頰上,立刻浮現出五道鮮明刺目的紅痕,唇角也被她的這股力道震破,點點殷紅血珠緩緩滲出。凌棲禾最討厭醉酒失態、借酒發瘋之人,見蕭臨淵這般瘋狂模樣,又怒又惱。
可蕭臨淵依舊不肯鬆手,帶著濃烈占有欲的吻再度落下。凌棲禾正要再次抬手,動作卻忽然僵住,唇齒間漫開一絲淡淡的咸澀。她猛地睜大眼眸,一向冷心冷情、風流不羈的帝王,此刻雙目泛紅,滾燙淚水順著英挺臉頰簌簌滑落,混著唇角血跡,淒淒楚楚。
她揚手,將要到他嘴邊的第二記耳光,終究再也落不下去。她只得被動承受著他失控又滿含深情的親吻,往日裡他溫熱的唇,此刻卻透著涼意。
見她不再掙扎抗拒,蕭臨淵動作漸漸放柔,溫柔撬開她的貝齒,纏綿廝磨,唇間沾染的淡淡血腥味交織纏繞,久久不肯分離。
晚風倏然掠過梅園,捲起一地落梅,醉意沉沉的蕭臨淵下意識伸手,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裹入寬大披風之中。縱使神志昏沉,骨子裡依舊下意識想要將她護在自己羽翼之下,替她隔絕世間所有風霜。
他緊緊將她擁入懷中,嗓音嘶啞破碎,滿是無盡委屈:「為何你對旁人總能肆意展顏?魏行芷、孟星衡、孟安然、蕭時硯,還有景燁…… 你對著他們總能眉眼含笑,溫柔相待。
「你為護孟安然,敢孤身闖入紫宸殿,與朕據理力爭;
為保魏行芷周全,不願魏家遭凌霄算計,不惜攪動掀翻臨安,甘願與凌霄玉石俱焚;
你處處庇護蕭時硯,不願他落於蕭時琛之下,費心為他敲定泉州江家婚事,戴著他贈予你的玉鐲。」
「你與孟星衡自幼相識青梅竹馬,相伴十餘載,為護他安穩不受朕猜忌,你刻意與他疏遠,可在你心底,他依舊是你心中的郎朗清風、皎皎明月,無可替代。」
「還有你的阿兄景燁,是你世上最是牽掛之人,你重傷昏迷瀕死之際,唯有他能喚回你的心神。」
「他們皆是你至親至友至愛,值得你傾盡所有捨命相護,那朕呢?朕在你心中,到底算得了什麼?」
他喉頭哽咽,懷抱她的力道悄然輕了幾分,眼底痛楚幾乎傾瀉而出:「平日裡需用到朕之時,你才肯對朕展露幾分笑顏,給朕些許溫情;一旦心生嫌隙,便緊閉心門,將朕隔絕在外,不肯讓朕靠近。」
「陛下,你醉了」凌棲禾沒有絲毫動容,只覺得他莫名其妙。
蕭臨淵雙目通紅,死死攥住她的雙肩,仿佛稍一鬆手,她就會毫不猶豫轉身拋棄他。
「棲棲,求你,心疼心疼朕好不好。朕滿心滿眼皆是你,你可否也分一絲情意予朕?朕心口太疼,太疼了……」
凌棲禾望著他滿面淚痕的模樣,茫然不解。
正想費些口舌,調教調教眼前這無理取鬧的帝王,沒曾想,蕭臨淵身形一軟,直直朝著她懷中倒去,徹底醉得沉沉睡去。
凌棲禾撒開手,她懷著孕呢,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任由九五之尊水靈靈的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揚聲喚來廊外等候的梅園宮人,沉聲吩咐,將蕭臨淵護送回紫宸殿好生安歇。
目送一行人簇擁著昏睡的蕭臨淵漸漸遠去,她心中已沒了閒情逸緻,滿腹鬱氣縈繞心頭,踏過遍地梅香,徑直轉身回了景宸宮。
蕭臨淵滿身濃烈酒氣,腳步虛浮踉蹌,早已失了平日帝王威儀。幾名聽候貴妃吩咐的梅園內侍,奉命小心翼翼護送他回紫宸殿,皆是梅園當差之人,並非御前近身侍僕。
一行人行至御道中途,一道身姿清麗卻氣場十足的人影攔在路中央。
來人正是妍妃。
她身著一身素雅溫婉的宮裝,身為南疆遠嫁而來的和親公主,位份尊貴不凡,周身自然而然縈繞著後宮高階妃嬪的矜貴氣度。隨行宮人齊齊分列兩旁,頃刻間便將一眾梅園內侍的去路堵住。
內侍們慌忙止步,神色局促不安,進退皆是為難。
妍妃眸光淡淡掃過眾人,帶著不容辯駁的強勢:「陛下交由本宮照看便可,你們都退下。」
幾名內侍兩兩對視,滿是躊躇遲疑。他們身負綰貴妃囑託,本意是穩妥將帝王送回紫宸殿,可眼前之人乃是後宮二品妃,南疆公主,身份尊貴,絕非他們區區梅園下人能夠輕易冒犯。
短暫僵持過後,眾人終究不敢違逆,只得躬身俯首退讓,小心翼翼將醉意沉沉、不醒人事的蕭臨淵交到妍妃手中。
妍妃伸出玉臂,穩穩扶住身形搖搖欲墜的帝王,指尖輕觸他帶著酒意微涼的衣料,當即帶著一眾宮人,扶著神志全無的蕭臨淵調轉方向,徑直朝著自己的汀蘭宮緩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