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地,滿殿宮人不敢抬頭,景宸宮與御前的宮人,都見過數次陛下對貴妃的卑微討好,謹昭容當著貴妃的面憶往昔,誰敢看陛下的笑話。
最為窘迫難堪的,莫過於蕭臨淵本人。
昔日風流惹下的情債,不會被歲月抹去,如今被追憶提及,像是被當眾凌遲一般心力交瘁。
蕭臨淵薄唇緊緊抿起,耳根泛紅,臉上布滿侷促,甚至不敢側過頭去看向身側的凌棲禾。
謹昭容聲聲泣訴的纏綿情分,此刻都成了打在他臉上最燙的巴掌。
凌棲禾唇邊勾起一抹淺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本宮近來閒來無事,正好也想一睹謹昭容這空前絕後絕世舞姿。」
蕭臨淵見他的貴妃都發話了,無有不應的道理,只得壓下滿心不自在:「准。」
宮人隨即上前,解開束縛在謹昭容身上的繩索。
雪簌簌漫落宮庭,滿院寒梅灼灼如火,猩紅一點一點嵌在漫天素白風雪裡,慘烈又孤絕。
謹昭容立在皚皚落雪之中,一身華貴綾羅宮衣松松垮垮掛在單薄肩頭,衣襟散亂、垂落,被寒風吹得輕輕翻飛。
烏黑青絲盡數凌亂,縷縷碎發被風雪黏在蒼白面頰兩側,鬢髮鬆散,珠釵盡落,徒留一身落魄囚姿。
她隻身立於紅梅落雪之間,緩緩抬臂、旋身、回眸。
昔日艷絕六宮的絕世舞姿,今日跳得極盡蒼涼。
片片雪花落在在她眉骨,睫毛,唇角,拂過一瓣瓣紅梅,落在她翻飛零落的衣袖間,紅白交映,悽美得近乎慘烈。
每一次抬袖,都是舊夢破碎;每一次旋身,都是浮生空渡。
舞步輾轉間,她不經意抬眸,遙遙望向風雪盡頭的東北方。
那是萬里迢迢、再也歸不去的故土母國。
她跳的不是取悅帝王的風月之舞,是自己一生身不由己的宿命。
凌棲禾靜立廊下,不遠不近靜靜觀賞,感慨萬千,這般舞姿確實堪稱世間一絕。也難怪謹昭容姿色在後宮之中並不算拔尖,依舊能博得帝王恩寵,原來是憑著這天下無雙舞技。
正當舞姿推向極致,最為驚心動魄之時,謹昭容不動聲色悄然抽出腰間束帶。誰也未曾料到,這看似尋常的束帶,竟是一柄隱於世間的絕世軟劍 —拂紗。劍身柔軟輕薄,束於腰間可掩人耳目,輕易便能躲過宮中羽林衛層層搜查。
前一刻尚且滿眼柔情、楚楚可憐的謹昭容,柔若無骨頃刻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積壓多年、近乎癲狂的國讎家恨。
她借著起舞前傾的姿態,腰腹迸發全部力量,身形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徑直朝著蕭臨淵心口撲刺而去!
蕭臨淵武功極高,她從一開始就沒想殺皇帝。這一撲,本就是做給所有人看的假殺招!
蕭臨淵本就心存戒備,見她襲來,身形輕輕一側避開,寬大龍袍捲起陣陣勁風,抬手之間便輕輕鬆鬆卸去她周身所有力道。
磅礴內力迎面襲來,謹昭容整個人踉蹌著連連後退,身形搖搖欲墜,刺殺帝王之舉,徹徹底底、光明正大失敗。
殿外侍衛瞬間全員戒備,所有人的目光鎖定在意圖行刺帝王的謹昭容身上,滿心警惕。
在場之人被這一幕蒙蔽,就連蕭臨淵也未曾察覺她真正的心思。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注意力匯聚在帝王身上的瞬間!
踉蹌不穩的謹昭容扭轉身形,不顧自身失衡險些摔倒,拼盡體內最後一絲力氣,橫著身形瘋了一般猛撲出去!
她此番拼死一搏的最終目標,是身側護著腹中孩兒、毫無防備的凌棲禾!
蕭臨淵瞳孔猛地收縮,心頭一驚,凌棲禾猝不及防,下意識急忙抬手護住隆起的小腹,身形慌忙向後躲閃。軟劍鋒芒距離凌棲禾僅有咫尺之遙,蕭臨淵毫無遲疑,身形一閃,義無反顧擋在了凌棲禾的身前,硬生生替她攔下了這致命一擊。
咔呲!
一聲皮肉穿裂的刺耳聲響炸碎風雪,拂紗軟劍穿透層層龍袍,硬生生從蕭臨淵右後肩狠狠刺入!
劍刃刺破血肉,溫熱滾燙的鮮血瞬間洶湧而出,順著玄色龍紋不斷浸透、滑落,一滴一滴砸落在皚皚白雪之上。
「陛下!」凌棲禾渾身血液瞬間冰涼,驚得失聲痛喊。
她下意識想上前,卻被蕭臨淵反手穩穩護在懷中。
劍穿肩胛,可蕭臨淵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第一時間慌亂低頭看向懷中人:「棲棲別怕…… 朕沒事。」
「嚇著你了,是朕不好,嚇著棲棲了。」一遍又一遍安撫。
身後侍衛回神,雷霆般蜂擁而上,瞬間扣住謹昭容四肢,將她狠狠按壓跪壓在雪地紅梅之間。
蕭臨淵小心翼翼、動作極輕地將受驚的凌棲禾扶坐在旁側暖廊軟榻上,掌心溫柔摩挲她後背,確認她安然無恙,才緩緩直起身。
下一瞬,帝王回身,天地驟寒。
這一刻的帝王,如修羅在世,周身氣壓低到駭人,是登基多年、殺伐無數的極致暴怒。
可被死死按壓在地的謹昭容,絲毫不懼。
她髮絲凌亂覆面,滿身風雪,跪在遍地落梅殘紅之間,迎著帝王滅世般的殺意,忽然癲狂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
凌棲禾……是你們母女毀了我!毀了我東漓!」
「十幾年前!大楚破敗不堪、遍地饑荒、餓殍遍野!那本該是我東漓大舉進犯、踏平大楚的最好時機!」
「可你那早死的生母 - -護國縣主!
世人皆稱她神女降世,她憑一己之力逆天改命!」
「舉國荒蕪之年,她能種出四季不竭的糧草,能讓大荒連年豐收,能讓瀕臨覆滅的大楚短短一年恢復鼎盛國力!」
「就是因為她,我東漓錯失唯一戰機。自此歲歲受壓、步步退讓,再無喘息之日,時至今日,我東漓舉國上下,依舊活在大楚的屈辱之下,忍辱負重、苟延殘喘!」
「我身為東漓嫡出公主,堂堂金枝玉葉,甘願遠赴異國和親!」
「我入大楚深宮數年,對著你這狗皇帝搖尾獻媚,舞盡身段、拋盡尊嚴,像個供人取樂的寵物。」
「你寵我時,我便勉強得幾分恩露、護住母國安寧;你移情別戀,我便如婢如奴、棄如敝履!」
「我丟盡公主傲骨、家國體面,靠著一身卑微獻媚,苦苦護住東漓數年太平!」
「可偏偏,你凌棲禾又來了!」
「你是護國縣主的女兒,你承襲神女福澤,入宮便獨占帝心,六宮虛設、萬般無色!」
「我再也爭不到聖寵,再也護不住我東漓一寸山河!」
「如今你們大楚三十萬鐵騎陳兵我東漓邊境,尋釁挑事、虎視眈眈,意欲踏平我國、屠戮我百姓!」
謹昭容目眥欲裂,淚水瘋涌,恨意滔天:「我今日刺殺,不求獨活,我只求同歸於盡!」
「狗皇帝,你這般愛她如命,若今日我讓你親眼看著你心愛之人死在你面前,你會不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蒼天不公,何其不公。」
「大楚何其有幸,前有護國縣主逆天扶國,後有凌棲禾獨承帝寵。萬邦來朝、盛世永安。」
「可我東漓呢?
代代屈辱、歲歲苟活。她凌棲禾,該不該死,該不該死。」
狂風卷雪,梅瓣狂舞,整座景宸宮死寂得可怕。
蕭臨淵立在風雪之中,肩傷劇痛,血色染透龍袍。
他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寂滅,只剩萬年不化的寒冰與嗜殺的修羅戾氣。
「護國縣主造福萬民,乃蒼生之幸。」
「你東漓狼子野心、覬覦疆土、蓄意挑事、弒殺帝王,罪無可赦。」
他居高臨下,睨著雪地瘋魔狂笑的女人:「朕今日,便賜你永世煎熬、求死不能的懺悔之刑。」
傳朕旨意 :」廢去謹昭容位份,貶為罪奴。賜【寒獄永錮刑】。」
「終身囚於地底寒獄,不見天日。受盡冰寒刺骨、刑痕纏身,讓你餘生每一寸骨血,都永久承受亡國、敗勢、痴念皆空的無盡煎熬,永生永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