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老太醫一路急趕,內心喋喋不休。
每次景宸宮急急忙忙請他過去,他都膽戰心驚,生怕貴妃娘娘出點意外。娘娘本就身嬌體弱,如今又懷著孕,磕不得碰不得。可當他得知這次是陛下受了傷,那顆懸著的心反倒落回了肚子裡,陛下常年征戰,皮糙肉厚的,受點皮肉傷應是無大礙。
就這樣一路喋喋不休的老太醫,終於踏入了景宸宮正殿。
一抬眼,便見陛下褪了外衫,後背一道猙獰劍傷皮肉外翻,鮮血源源不斷地滲出來。貴妃守在一旁,淚珠斷了線似的往下落。她近來愈發容易動情,最見不得他人為自己負傷,心口揪得生疼。
蕭臨淵卻顧不上背上劇痛,只顧伸手一遍遍地替她拭淚,溫聲安撫:「棲棲不哭,朕無事。不過一點皮肉傷,從前征戰沙場,比這重十倍的傷都受過。」
凌棲禾哽咽搖頭:「陛下流了好多血,龍袍都染紅了……」
「朕身強體壯,流點血沒事。棲棲再哭,朕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蕭臨淵乾脆把凌棲禾抱坐在腿上,一遍一遍給她順氣。
凌棲禾坐在他懷中,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失血泛白的唇:「陛下還說沒事?陛下從前唇色紅潤,現下瞧著這般蒼白,定是失血過多。」
蕭臨淵乾脆側身低頭,捧著她的臉連親了兩下:「那朕多親你幾口,棲棲度點紅給朕,唇色不就恢復了?」
凌棲禾又氣又羞,原本洶湧的情緒反倒被他這番不正經的模樣沖淡,推搡了他兩下,卻被他摟得更緊,纏綿地親了許久。
殿門外,上官老太醫卡在門檻進退兩難。望著殿內親昵溫存的帝妃,他自覺不便打擾,悄摸轉身就要開溜。
一旁侍立的高全連忙快步追上:「上官院判,陛下傷勢耽擱不得,等候您多時,快些入內診治!」
老太醫面露難色,高全順著門縫一瞥,心中暗自叫苦:我的陛下,血流了許久還未止住,怎的還有心思同貴妃溫存!
蕭臨淵抵著貴妃額頭輕笑:「這下朕的唇,可有幾分血色了?」
凌棲禾氣得錘他結實胸膛:「陛下委實不正經!」
凌棲禾終於不哭了,這才留意到站在門外的太醫,輕聲示意請人進來。
上官老太醫上前細看傷口,雖深卻未傷及要害,正如他先前所想並無性命之憂。他取來烈酒消毒,又持銀針絲線縫合皮肉。這套縫傷法子,還是當年護國縣主向他建議的,經過改良效果極好,如今大楚大夫都會縫合之術。
針線穿扯皮肉,蕭臨淵只微微蹙了下眉,未曾哼一聲。凌棲禾靜靜看著,心底由衷佩服他一身鐵骨。
不多時傷口縫合妥當,上藥包紮完畢,老太醫細細叮囑休養忌口之事,便躬身告退。
殿內只剩帝妃二人。血止住了,凌棲禾也不再落淚。蕭臨淵伸手環住她,掌心輕輕覆在她四個多月隆起的小腹,學著她平日輕柔的語調,低聲哄著腹中孩兒:「寶寶莫怕,阿爹無礙,只是讓阿娘受了驚嚇。」
凌棲禾心頭一軟,好奇抬眼:「陛下怎也跟著喚寶寶?」
蕭臨淵蹭了蹭她的鬢髮:「平日裡總聽見你這般輕聲喚腹中孩兒,朕便跟著這麼叫了。寶寶,不就是我們的孩兒麼。」
凌棲禾靠在他懷中,聽他低聲同腹中孩兒絮語,一室靜謐溫柔,帝妃二人相依相偎,滿室皆是溫情。
皇城之外的景國公府,書房之內光影明暗交錯。
景弦面色凝重,對著身側的景燁鄭重叮囑:「過些時日,陛下決意對東漓動兵。開戰之前,會先著手瓦解凌家軍勢力。為父近日便要動身趕赴邊關,家中與棲棲,便交由你照看。」
他話鋒一轉,眼底漫上濃重憂心:「你務必護好棲棲,她如今身懷有孕,今日在宮中更是險些遭遇不測。」
話音落下的瞬間,景燁渾身繃緊,神色瞬間凝重:「阿妹怎麼了?她可有大礙?」
「你莫慌。」 景弦抬手壓了壓他急躁的情緒,「棲棲無事。這孩子隨了瑟瑟,承襲了你姑母一身藥理毒術,早年在嶺南時便常鑽研百草、辨識毒物,今日全憑自身機敏,堪堪躲過一劫。」
景弦又補了一句:「只是陛下為此受了傷。」
景燁稍稍鬆了口氣,漫不經心道:「陛下受傷,應是無大礙。若是出事,宮中早該鳴響喪鐘、舉國哀悼了。」
「放肆!」 景弦當即冷眼瞪他,語氣嚴厲,「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是你能隨口亂說的?當真口無遮攔!」
景燁卻不以為意,帶著獨屬景家人的囂張跋扈說道:「我在陛下面前向來如此。有阿妹這張護身符在,陛下不敢對我有所懲處。」
景弦聞言微微一怔,心底百感交集,滿是複雜。
不得不承認,如今陛下待棲棲的確極盡偏愛、萬般縱容,聽聞連玉璽都交予她手中,任她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可帝王之心最是難測,世事萬變難料。
他最怕的,就是棲棲重走瑟瑟的老路,深陷帝王深情,最後落得滿身傷痕、愛錯一生的結局。
似是看穿了阿爹的顧慮,景燁語氣篤定:「阿爹不必憂心。我與棲棲相伴多年,了解她的心性,她這一生都在追隨姑母的影子,是姑母引以為傲的女兒。她受姑母影響頗深,這輩子絕不會陷於情愛,不會對陛下動心。」
話音稍頓,他眼底泛起柔軟漣漪:「只是阿妹心中雖無情愛,卻愛極了腹中的孩子。阿妹一生孤苦,把血脈親情看得極重。也是因為有了腹中孩子,她身上常年縈繞的戾氣都淡去不少。無論如何,我們景家拼盡一切,也要護她平安生下這個孩子。」
燭火搖曳,映亮景弦鬢邊縷縷銀絲。
他半生戎馬,為國征戰,卻沒能護住瑟瑟,眼睜睜看著她含恨而終、抱憾離世。
遼州邊關,魏行笙收到了蕭臨淵的飛鴿傳書,上面寫著:五家分凌,魏行笙沉默了許久,良策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