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讓立在帥案旁,看著帳外朔風捲地,心頭的疑惑久久難平。「侯爺,屬下有一事始終不解。東漓太子親口許諾,願封您裂土為王,讓您雄踞一方,世代承襲無上榮光。如今大楚朝堂猜忌深重,您為何未曾動心?」
他指尖輕搭腰間冰冷的長劍,周身氣度沉穩厚重,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沉鬱。
「你可知本侯凌家兩代人,一生所求,究竟為何?」
韓讓微怔,拱手道:「屬下愚昧,眼界淺薄,還請侯爺明示。」
他神色添了幾分哀傷:「他這一生拼死搏殺,起初不過是為掙脫祖上馬奴的卑賤身份,為凌家掙一份堂堂正正的爵位,讓世代受壓的族人,能真正躋身大楚士族之列,抬頭做人。」
凌霄目光穿透帳幔,落向關外沉沉茫茫的夜色。
「當年隨高祖起事的文臣武將,皆封侯拜爵,恩澤子孫。就連逐利經商、出身市井的孫家,都能得世襲伯爵。唯獨我凌家,兩代人前仆後繼、浴血沙場,寸功未負家國,卻終究無爵無位。究其根本,不過是凌家馬奴出身,被朝堂世家鄙夷輕視、抱團排擠,被拒於士族門外。」
韓讓緊蹙眉頭,愈發不解:「既然朝廷不公、世道不平,侯爺更可借東漓之勢,掙脫桎梏、自成霸業,何必死守這滿腔委屈?」
「委屈是私怨,家國是大義。」凌霄語氣陡然凌厲:「本侯父親寧受不公,至死恪守臣節,不投敵叛國。我凌家兩代忠骨,爭的是傳世之功,守的是立身之義,不是一時苟且的榮華富貴。」
他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落寞,周身那股桀驁的氣場裡,悄悄滲進了一絲無人知曉的蒼涼。
為了這份權勢,盛名,這份凌家世代難求的榮光,他付出了所有。
他親手推開了一生摯愛,任由愛恨成劫。與至親骨肉的心生隔閡,不死不休。
「本侯這一生,為權位拼殺,為盛名負盡滿身風雪。」凌霄語聲微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隨即又恢復了的冷硬坦蕩:「縱是傾盡所有,負了摯愛、疏了至親,落得一身孤寒,也從未後悔。」
他眸光堅毅如鐵,凜凜生威:「本侯可以忍猜忌、忍世間所有不公,卻絕不能辱沒父輩忠骨清名,絕不能叛離家國,落得千古罵名,讓我凌家兩代忠魂,蒙羞後世!」
此時,韓讓竟然在狂妄不羈的侯爺身上,看到了從未有過的落寞與悲涼。
營田文吏武哲立在凌家軍中軍大營案前,身姿恭謹端方,進退有度,全然是朝廷派駐營田官吏的本分模樣。
「裴將軍,下官此次前來大營,專職督辦遼州全軍屯田諸事。如今邊關正面戰事既定,凌侯親率主力強攻落雁關,志在踏平東漓,立下滅國偉業。「
「東漓坐擁七十餘城,疆域遼闊、兵力雄厚,絕非短時可滅,長久鏖戰、大軍常年駐守邊關已是定局。朝廷為保大軍糧草不竭,特劃定遼州全境為軍屯核心區,全數劃撥各軍駐軍開墾自給。」
裴信鎧甲裹身,面色冷硬如鐵:「屯田地塊等次劃分,本將早已聽聞。我中軍乃是凌家軍精銳之首,隨侯爺征戰,戰功最盛、兵力最強。依照大楚屯田舊制,軍功最優者得沃土良田,一等清河川本就該劃歸我中軍。」
武哲誠懇有度:「將軍所言絲毫不假。陛下深知將軍勇武善戰,更清楚中軍是凌家軍的尖刀精銳,是朝廷與侯爺最倚重的勁旅。此番初定屯田規制時,陛下聖意敲定,將遼州最優的一等清河川全境沃土,全數劃撥中軍,以頂級良田厚酬將軍與全軍將士累累戰功,本是板上釘釘的恩典。」
裴信冷聲追問:「既然聖意如此,為何如今屯田名冊徹底敲定,我中軍不僅錯失一等清河川、二等平野塬,反倒被划去了最偏遠貧瘠的五等漠邊灘?地塊狹小、地力貧瘠,就連最弱的後、左、右、前四軍,都分得三等、四等良田,樣樣遠勝我中軍,這是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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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哲刻意露出幾分進退兩難的為難神色:「將軍,下官奉旨督辦屯田,只遵聖意與軍務行事,今日便直言不諱,還望將軍海涵。此番中軍優待作廢、地塊降級,並非陛下本意,乃是其餘四軍統領私下聯手,越級向朝堂遞上密折,四人聯名,共同參了將軍一本。」
裴信周身煞氣驟然暴漲,鐵甲隨身形緊繃發出細碎錚錚脆響:「他們參我什麼?」
武哲緩言:「四軍聯名稟奏朝堂,將軍暗通東漓劫後軍糧草,存有通敵投寇的嫌疑。四人直言,將軍手握全軍最精銳的中軍重兵,若心生異心、倒戈相向,必將危及整個遼州邊關大局,懇請朝廷收回中軍優待、制衡將軍兵權。」
「一派胡言!」
裴信勃然震怒:「我裴信自燕雲之戰就追隨凌侯,每一戰皆衝鋒在前,一心為國、誓死踏平東漓!何來通敵叛朝之說?這群鼠輩,嫉妒我中軍戰功赫赫,只會憑空構陷!」
武哲面對裴信怒火依舊沉穩無波,從容安撫:「將軍息怒。陛下聖明睿智,深知將軍忠勇不二,更知曉中軍是大楚最鋒利的邊關利刃,自始至終,從未輕信此番讒言,更是未曾對將軍降下責罰。」
裴信怒氣相凝,胸口劇烈起伏:「既然陛下信我忠良,為何還要削去我中軍所有屯田優待,將我部發配最貧瘠的漠邊灘,這般刻意薄待忠勇之師?」
「將軍需懂朝堂權衡、邊關安穩的深層道理。」
武哲語氣懇切,字句暗藏挑撥之意:「如今主帥凌霄領兵遠在落雁關,全力攻堅東漓國門,一心謀劃滅國大計,無暇顧及後方大營。流言四起,四將聯名上奏,聲勢浩大、牽動朝堂。
倘若陛下執意厚待中軍,只會坐實外界『中軍恃功驕縱、暗藏異心』的流言,引得其餘四軍軍心大亂、各生怨懟。一旦大營內訌起、軍心潰散,必定延誤滅東漓的全局戰局,壞了侯爺籌謀。」
他微微嘆氣,故作無奈道:「陛下實屬萬般無奈,為穩住全軍局勢,只能暫時收回中軍的頂級屯田優待。
非但捨棄一等、二等沃土,還要刻意將中軍屯田規制壓低,地塊地力遜於其餘四軍,以此堵上朝堂與軍中悠悠眾口,壓制四軍怨懟,暫且安穩遼州大營人心。」
裴信雙目赤紅,怒火焚心:「荒謬至極!
武哲靜靜望著他徹底失態的模樣,語氣依舊溫潤沉穩,循循善誘:「將軍滿腔憤怒,下官理解。」
「將軍戰功赫赫、忠心可昭日月,卻遭同輩構陷、蒙受不白之冤,任誰身處此境,都難以心平氣和。
只是陛下身系天下社稷,萬事以大局為重,只能暫時委屈將軍與中軍上下將士。如今主帥遠在邊關,遠水難救近火,遼州大營之內,其他三軍(前軍在落雁關)勢眾、抱團施壓,將軍此刻暫且隱忍,亦是別無選擇的權宜之計。」
「隱忍?」裴信咬牙切齒,聲線裹挾濃烈戾氣:「我裴信,斷然沒有隱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