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景國公景弦便要輕裝秘離京城,千里奔襲遼州。此事是朝堂最高機密,除卻御書房寥寥數人,無人知曉。是以今夜無百官相送,唯有至親至信之人,趁夜色悄然齊聚景國公府。
夜色沉涼,一輛無紋簡樸馬車靜靜停在國公府朱門前,低調無異於尋常世家車馬。車簾輕挑,蕭臨淵俯身而下,隨即長臂護住身側孕肚微隆的凌棲禾,小心翼翼扶她下車。
府門前燈火暖融,景弦、劉氏攜景燁立在正中。見帝王與貴妃前來,二人即刻躬身欲行君臣大禮。凌棲禾卻輕輕掙開蕭臨淵的手,不顧尊卑,盈盈一禮:「舅舅,舅母,阿兄。」
景弦與劉氏頓時手足無措,慌忙避讓擺手:「貴妃娘娘使不得!萬萬不可!」二人連忙端正身形,鄭重跪拜:「臣、臣婦,參見陛下、貴妃娘娘!」
唯有景燁不懼君臣禮法,快步上前打量她片刻,見她氣色紅潤,眉眼舒展:「阿妹近來養得極好。」
說完才轉身對著蕭臨淵端正行禮:「臣,見過陛下。」
蕭臨淵含笑,故意打趣:「照世子這般說,若是朕將貴妃養得不好,這一禮,你便不肯行了?」
一句玩笑,掃去門前肅穆。眾人心中微松,紛紛移步入府。庭院之中,怡王與孟相早已悄然抵達,皆是輕車簡從、隱匿行蹤,安靜等候。
凌棲禾對著怡王微微屈膝:「棲棲見過循叔。」
怡王待她親厚,坦然頷首:「你身子不便,不必多禮。」
她又轉向孟相行禮,孟相當即惶恐避讓、抬手虛扶:「娘娘不可,臣不敢受!」隨即二人齊齊躬身,拜見蕭臨淵:「臣等參見陛下!」
「諸位免禮。」蕭臨淵抬手溫和免禮,褪去了帝王威嚴,「今夜無君臣,只有至親摯友。你我齊聚於此,只為明日遠征的舅父餞行,無需拘泥禮法。」
一句「舅父遠征」,平和親近,卻讓景弦心頭巨震,後背瞬間覆上一層薄汗。
他心中清明,君臣尊卑森嚴,帝王這般殊榮,他承受不起,連忙垂首躬身:「陛下不可!臣擔不起此般稱謂!」
凌棲禾見狀連忙扶住他溫聲寬慰:「舅舅不必拘謹,陛下為人寬厚,極好相處。」
孟相聞言心底暗自唏噓:貴妃口中的陛下還是金鑾殿上拔劍,動不動就抄人滿門的陛下嗎?
這般翻手雷霆、覆手風雲的陛下,哪裡算得上好相處?
眾人依次落座,閒話片刻,轉瞬切入正題,庭院燈火搖曳,隱隱裹挾邊關萬里風雲。
蕭臨淵神色漸沉,看向景弦:「舅父抵達遼州後,直接奔赴魏行笙軍中,與他秘密會合。」
他眸光深邃,藏著籌謀已久的布局,緩緩道出全盤戰局:「如今邊關局勢,盡在朕掌控之中。凌霄親率兩萬前軍強攻落雁關,深陷東漓戰局。不出數日,凌家軍內部內訌必徹底爆發,魏行笙可順勢收攏大勢。」
「凌家軍留守的後軍關岱、左軍溫敘事、右軍彭斯,經武哲暗中離間分化,不久後便會歸降我朝。」
蕭臨淵語氣篤定,「彼時凌霄手中,僅剩嫡系中軍三萬、前線前軍兩萬,合計五萬孤軍。」
「而我朝遼州駐軍、魏行笙部眾,外加歸順三軍,總計二十五萬精銳鎮守邊關。五萬對二十五萬,兵力懸殊,魏行笙加上舅父二人的謀略,凌霄再想以少勝多沒那麼容易。」
景弦應聲道:「陛下聖明,臣定會配合魏將軍對抗凌霄。」
「除此之外,朕探子來報,東漓朝堂暗中調兵布局,意圖收攏凌霄。」
我方二十五萬兵馬,順利逼退凌霄剩餘五萬殘兵後。凌霄生死存亡之際必定會投敵,屆時朕會派軍支援。
景弦驚訝道:「陛下,此番行徑是故意逼凌霄投敵。」
蕭臨淵頷首:「凌霄當年隨朕收復燕雲十六州,又以區區幾萬兵馬滅亡大漠王庭,戰功赫赫,在百姓口中有戰神的威望美名,若無端處置凌霄,難免會在民間有異動。逼他投敵,屆時整個大楚上下一心,對抗凌霄與東漓,民心、軍心,都具備了。」
怡王激動道:「陛下,是打算藉此良機,點燃一場空前絕後的天下一統之戰」
「沒錯,四海歸一,天下太平,朕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一旁的怡王與孟相聞言,相視一笑。二人皆是朝堂肱骨,深知江東雙傑的分量。陛下年少征戰,打下了大半個大楚,雄才大略;凌霄更是用兵如神,曾以三萬鐵騎大破大漠三十萬大軍,威名冠絕天下。二人棋逢對手、勢均力敵,是當世僅有的兩位絕世帥才。
二人心中思緒翻湧,默契瞭然。這場國運之戰,亦是江東雙傑的終極巔峰對決,註定載入史冊、名留千古。
他們看得通透,陛下野心磅礴、魄力無雙,絕不肯坐守皇城,坐等捷報。
如今只因貴妃身懷六甲、牽絆其身,待戰局明朗、進入決勝階段,他必定御駕親征,親赴遼州,親手終結這場曠世之戰,圓帝王霸業。
景弦神色肅然,起身拱手沉聲應道:「臣明白!抵達遼州後,臣必嚴守防線、整肅兵馬、隨時待命!定與凌霄、東漓聯軍殊死一搏,絕不辜負陛下託付!」
「舅父忠勇可嘉。」蕭臨淵抬手虛扶,褪去凌厲殺伐,只剩關切,「只是沙場兇險、刀劍無眼,萬事以自身安危為先。」
正事議定,宴席開席。景家知曉凌棲禾孕期忌口、不耐油膩,席間皆是清淡滋補的菜式,燕窩羹、乳鴿湯、蓮子山藥、清蒸鮮魚,皆是她愛吃、適配孕期的吃食。
景燁全程細心照料,持筷不斷為她布菜:「阿妹多吃些,這些都是特意為你備的,軟糯滋補、不油不膩,好好補身子。」
蕭臨淵看著舅兄無微不至的照料,占有欲又開始作祟,當即接過碗筷:「景世子辛苦,照料棲棲,朕來便可。」
景燁聞言忍不住失笑,毫不畏懼帝王威嚴,當眾打趣:「陛下也太小氣了。兄長照料自家妹妹,本就是天經地義,陛下莫非連自家內兄的醋都要吃?」
此言大膽直白,席間瞬間一靜。孟相心中暗自嘆服,滿朝文武誰敢肆意調侃帝王,唯有景家人無懼天威,也唯有這般人家,方能養出護國縣主與貴妃娘娘這般不拘禮法的性子。
蕭臨淵不怒反笑,他低頭溫柔看向身側貴妃,親手為她舀起一勺溫熱燕窩羹,動作細緻溫柔。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宴席落幕,離別之意漫徹庭院。眾人望著明日即將奔赴鐵血沙場的景弦,眼底皆是不舍。
天微霜、破曉至,景弦千里遠行兼赴遼州。而那場屬於江東雙傑的宿命對決,已蓄勢待發,悄然拉開盛大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