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宸宮內,蕭臨淵一身規整玄色朝服,本是即刻要移步上朝的模樣。可臨行之際,他目光始終凝著床榻上安臥的凌棲禾,滿心牽掛。
他俯身替她掖平整角錦被,拂去她鬢邊散落的碎發:「棲棲,朕去上朝,你好生歇息。」
話音未落,榻上原本淺眠清醒的凌棲禾身子一僵,小腹猛地襲來一陣尖銳沉重的墜痛,一股溫熱暖流浸透身下柔軟錦被。她瞬間明白,是產期提前,羊水破了。
蕭臨淵瞥見被褥大片濡濕,方才溫潤的眉眼瞬間煞白。他心頭大亂,慌得欲起身傳召宮人,倉促間腳下失衡,八尺有餘的挺拔身形直直踉蹌摔倒在地,結結實實磕在冰涼玉磚之上。
掌心與膝蓋傳來刺骨鈍痛,可他顧不上,連滾帶爬地起身嘶吼:「快!快傳穩婆!速請院判入宮!貴妃要生了!」
帝王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卻失了所有章法。他踉蹌撲回床邊,掌心牢牢攥住凌棲禾微涼的手,往日睥睨天下的帝王氣度蕩然無存,只剩下慌亂無措。
「羊水破了。」凌棲禾氣息微微紊亂,額角沁出一層細密冷汗,臉色初泛蒼白,卻依舊強壓劇痛,穩著心神出聲。
蕭臨淵心口揪緊,小心翼翼將她輕輕抱起,快步轉向早已備好的產房,嗓音發顫:「怎麼會提前了二十餘日。」
自凌棲禾懷胎六月開始,蕭臨淵便傾盡心力籌備生產諸事。景宸宮偏殿早早被改造成雅致潔淨的專屬產房,四季恆溫、柔軟親膚的被褥、固本安胎的湯藥、潔淨無瑕的絹布,一應俱全,件件皆是宮中頂級規制,周全細緻到了極致。
他更是親自遍篩臨安全城穩婆,但凡有過半失手、未能保全母子平安者一概摒棄,留在宮中待命的,皆是深耕數十年、經驗老道、從無差錯的頂尖穩婆,只為護她生產無憂。
不過半刻,數位穩婆快步入內,各司其職、動作利落,迅速規整產房諸事。一切布置妥當,蕭臨淵卻守在產房之內,不肯挪步,目光一瞬不離鎖著榻上強忍疼痛的凌棲禾,掌心始終緊握她的手。
為首的老穩婆久經宮中諸事,最懂皇家規矩,見狀連忙躬身叩勸:「陛下,產房血氣濃重,被視為不潔之地,男子不便久留,恐衝撞龍體,還請陛下移步殿外等候。」
這話仿若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蕭臨淵積壓的焦躁:「晦氣?貴妃為朕九死一生誕育子嗣,何來晦氣!」
一眾穩婆瞬間雙腿一軟,齊刷刷撲通跪地,頭顱緊伏地面,大氣不敢出。昔日運籌帷幄的帝王,滿臉都是掩不住的焦灼慌亂,近乎失態癲狂。
凌棲禾忍著一陣緊過一陣的宮縮劇痛,睫羽劇烈輕顫,側首望向他:「陛下,你出去。」
蕭臨淵怒意瞬間收斂,動作猛地滯住;「棲棲,朕不走,朕陪著你。有朕在,她們絕不敢有懈怠敷衍,朕守著你,才安心。」
「你在此處,臣妾心神難寧,無法聚力生產。」凌棲禾額間冷汗愈發綿密,浸透鬢髮,黏在蒼白單薄的臉頰上,唇瓣失盡血色。
「陛下快出去。」
蕭臨淵望著她痛極、脆弱不堪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他終究是怕自己逗留擾她心神、耽誤生產。
他忽的轉頭,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一眾穩婆:「爾等謹記!今日貴妃生產,若得母子平安,朕破格重賞,賜爾等世代榮華、親眷官祿!但若貴妃有半分閃失,無論緣由,爾等九族株連,無一倖免!」
狠絕誓言震得殿內鴉雀無聲,一眾穩婆連連叩首,惶恐應下。
蕭臨淵萬般不舍地緩緩鬆開凌棲禾的手,步履沉重慌亂,一步三回頭地退出產房。堪堪踏出殿門的剎那,他忽然駐足,對著緊閉的殿門高聲叮囑,嗓音抑制不住發顫:「棲棲!朕就在殿外守著,疼了便儘管喊出來,莫要獨自硬撐!」
殿內的凌棲禾聽聞此言,無力再作應答,只輕輕闔上眼眸。她深諳醫理,知曉生產兇險萬分,此刻宮口未全開,陣痛尚在可控之間,唯有沉心靜氣、閉目調息,積攢氣力,方能應對後續劇痛。
殿外廊下,天光初亮,晨風微涼,卻吹不散蕭臨淵眼底濃稠的焦灼。他立在廊下,不停的來回踱步,每一寸等待的時光,都是凌遲般的煎熬。
產房之內一片靜謐,無痛呼聲響,死寂的沉默最是磨人心神。無數兇險的念頭在他心底瘋狂翻湧,一點點將理智吞噬。他臉色慘白如紙,眼底猩紅遍布,一瞬不瞬盯著緊閉的殿門,生怕這死寂無聲,是他的棲棲遭遇不測。
就在他瀕臨失控、欲抬腳踹門沖入之際,上官院判背負藥箱,步履匆匆疾馳而來,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蕭臨淵抬手打斷,一把攥住上官院判的衣袖,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對方筋骨。
萬事從容的帝王,此刻語氣滿是哀求:「老院判,朕求你,務必保住棲棲!今日生產,若真兇險萬分,舍子保母,朕只要貴妃平安!」
上官院判行醫數十年,見慣宮中生產風浪,卻從未見帝王如此失態,心中唏噓不已,連忙溫聲安撫:「陛下莫慌,臣日日為貴妃請脈,深知娘娘胎相安穩。此次雖提前二十餘日早產,看似兇險,實則是天賜吉勢。」
「貴妃身形清瘦、骨盆偏窄,胎兒若足十月足月降生,身形偏大,必致難產兇險。如今早產,胎兒體態適中,娘娘骨縫開合順遂,生產阻力極小,胎相穩固,斷然不會有性命之憂。」
這番穩妥懇切的言語,稍稍撫平了蕭臨淵極致的驚惶,卻依舊未能讓他全然安心。廊下一眾宮人屏息佇立,心底皆是暗自感慨帝王偏心入骨。
往年檀采女、韻充儀生產,胎相兇險、九死一生,陛下向來涼薄決絕,毫不猶豫棄母保子,只求皇嗣安穩。
可如今換作貴妃,陛下滿心滿眼唯有貴妃的安危,皇嗣次之,這般獨一無二的偏愛,昭然整座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