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積雪壓彎了松枝,教室里暖氣烘得人昏昏沉沉。
林木生斜靠在座位上,指尖轉著筆,講台上數學老師正翻著期末試卷。前排同學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黑板,他把椅子往走廊邊上挪了點。
「這次期末考,年級第一,」班主任把年級排名投影放大,手指點在榜首的位置,「還是我們班的祝許安同學。」
她目光落向後排,在林木生這個方向微微停頓了一瞬,「總分領先第二名整整二十分,優勢很大。繼續保持。」
林木生的視線隨著班主任的話語在投影屏上移動,掠過那個高懸榜首的名字,在緊隨其後的「洛彌亞」三個字上多停留了兩秒。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前排幾個女生回過頭瞟了一眼祝許安,就是那個坐他前排的特招生,這人的背永遠挺得像標槍,連後腦勺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林木生就沒見他駝背過。
「這次選擇題錯誤率最高的就是第16題,」老師的聲音重新拉回注意力,「大部分人都栽在條件轉化這個坎上……」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分析錯題,粉筆頭在黑板上篤篤地敲著重點,教室里窸窸窣窣的翻卷子聲此起彼伏。
林木生單手托著腮,目光沒什麼焦點地落在祝許安的後背上。
這學期收作業時,他沒少順手瞟過對方寫的東西,那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解題過程連個塗改都沒有。
而他自己嘛,字總是張牙舞爪地占領紙面每一個角落。字是真的丑,這點他從不否認,但絕對清晰可辨認,這是他自己最後的倔強。
「各科課代表上來領寒假作業發下去。」班主任敲了敲黑板,「答案會一起下發,自己訂正。」
她環視著教室里一張張被期末榨乾了精神氣的臉,「抄答案沒意義,路是自己走的,你們對自己負責就行。」
作業本很快傳到林木生手上,厚厚一沓。林木生隨手翻了翻,把它塞進旁邊已經快撐破的背包側兜里。
祝許安拿到作業就開始寫,筆尖唰唰唰的像是完全不需要思考。
林木生移開目光,旁邊兩個女生壓低聲音的討論飄進耳朵:
「祝許安真的好厲害……」「嗯,而且感覺人還挺溫柔的,上次問他題講得特別清楚……」
下課鈴響,走廊上已經有人歡呼著往外沖。
幾個同學圍到祝許安身邊問問題,他都一一耐心解答。班上人對這個安靜的特招生印象都不錯,成績好又不端架子。
這幅專注,溫柔的表象,並非祝許安的全部。
江上游那個閒不住的傢伙,有時會趁著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間,溜來找林木生打桌球。
他打球風格極其狂野,扣殺時手臂掄得像個風車,球拍撞擊桌球的力道狠到讓林木生懷疑下一秒那可憐的塑料球就會當場解體。球時常被拍得如同炮彈般亂飛。
有一次,球高速旋轉著直接飛向了旁邊的籃球場。
那邊祝許安在打半場三對三。他比場上所有人都高出一截,搶籃板時跳得兇狠,手臂揮出,將對手卡在身後,球風和他平時那副安靜書生的樣子判若兩人。
放學鈴聲帶來的躁動平息了一些。
林木生拎起塞得鼓鼓囊囊的書包往肩上一甩,準備離校。起身的瞬間,前面正低頭收拾東西的祝許安恰好抬起頭。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毫無預兆地相撞。祝許安沒什麼表情,對他點了點頭。林木生也同樣沒什麼表情,敷衍地抬了抬下巴,算作回應。
初級部比高級部放學早得多,他現在的放學路,基本就是一個人插著耳機,或者乾脆什麼也不聽,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晃悠。
偶爾會在路過便利店時停下腳步,推門進去買點零食飲料,邊走邊吃。
那天放學,天空陰沉得要壓到頭頂,冷風直往脖子裡灌。
林木生推開街角那家「好鄰居」便利店的玻璃門,混著關東煮、咖啡和烤腸的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鈴「叮咚」響了一聲。
他剛想直奔冷飲櫃,目光卻被梯子上的身影吸引住了。
祝許安繫著便利店統一的深藍色員工圍裙,正站在一架人字梯頂端,仰著頭,單手拿著節能燈管,另一隻手快速擰動著天花板燈座上的舊燈管。
上次來買水,林木生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位新晉前桌居然在這兒打工。這次還能看見他修東西?兼職範圍挺廣。
「修東西算額外工資嗎?」他走到梯子下方,仰頭問道。
「不算。」祝許安低頭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義務幫忙。」
他利落地將舊燈管取下塞進腰間的工具袋,又將新燈管對準卡槽,輕輕一轉,咔噠一聲鎖緊。然後托著工具箱,三兩步從梯子上下來。
祝許安走到收銀台後,拿起掃碼槍,對準林木生剛剛隨手扔在台上的冰水瓶子,「嘀」了一聲。
「要袋子嗎?」他問。
林木生直接擰開瓶蓋,灌了一口冰水:「不用。」
祝許安點點頭,手指在收銀機按鍵上飛快地敲了幾下。
「找零。」他把硬幣遞過來,指尖微涼。
林木生接過零錢塞進褲兜,看著他將梯子摺疊好推到角落,隨口問道:「每天放學都在這兒干?」
祝許安彎腰整理著剛才換下的舊燈管,聞言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玻璃門再次「叮咚」作響,有其他顧客進來。林木生沖他擺擺手,擰著那瓶冰水走了出去,沒再多聊。
後來,他再光顧這家「好鄰居」的次數莫名多了些。有時是順路進來買個三明治,有時是渴了買瓶水。
如果當班的是祝許安,他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掃碼、收錢、找零。
偶爾他會淡淡提醒一句:「第二件半價。」 或者,在林木生伸手去拿某款新出的、包裝花里胡哨的飲料時,他會補一句:「這個很難喝。」
對話永遠只有兩三句,點到即止。
但祝許安嗓音清冽乾淨,林木生甚至覺得連便利店標配的「歡迎下次光臨」,從他嘴裡說出來都比別人順耳幾分。
一個周末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路燈剛亮起不久。
林木生剛從阿燼那回來,被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打算去「好鄰居」買瓶酸奶墊墊肚子。還沒推門,就透過玻璃看到祝許安站在收銀台里,微微低垂著頭,正和一個佝僂著背、身形瘦小的老婆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