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穿著棉麻外套,手裡拎著個布袋子,正從裡面掏出飯盒遞給祝許安。
祝許安接過飯盒時,身子微彎下來,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輕聲說了句什麼,整個人忽然從一塊冰融化成了一灘溫水。
「最近睡得踏實嗎?天冷了膝蓋疼不疼?」老婆婆的嗓音洪亮,踮著腳要去摸他的額頭,「店裡空調這麼足,回頭又該犯鼻炎了。」
祝許安順從地低下頭,把自己的額頭湊到手掌下,讓她能輕易地摸到。「都好的,婆婆。」
林木生推門走了進去,門鈴「叮咚」一聲。
祝許安聞聲抬頭,看到是他,眼神里那點罕見的柔和瞬間收斂了大半,恢復了平時那種平靜無波的狀態。
老婆婆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布滿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很亮:「哎呀,是安安的同學嗎?」她看著林木生,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
祝許安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紅暈,對這種稱呼很窘迫。
他「嗯」了一聲,低頭擰開飯盒蓋子,飯盒裡,幾個捏得圓滾滾、裹著海苔的飯糰整齊地碼放著,旁邊還有一小碟醬色濃郁、看著就很爽脆的醃黃瓜。
「你好,小同學。」老婆婆笑眯眯地對著林木生,又轉頭看了看祝許安,「我們安安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吃飯呀?這孩子從小就這毛病,一紮進書堆里就什麼都忘了,連吃飯都記不住……」
「沒注意他吃沒吃。」林木生靠在冰櫃邊上,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不過他學習挺厲害的,考試總拿第一,名字經常在優秀榜上掛著。」
老婆婆眼睛更亮了,話匣子徹底打開:「是吧?我就說我們安安是個聰明的孩子!從小就愛讀書,撿個報紙都看得津津有味……」
她絮絮叨叨地說起來,「我呀,撿到他那會兒,才巴掌大那麼一點,裹個小毯子縮在垃圾站邊上,可憐見的……誰能想到現在都長這麼高,這麼出息了……」
祝許安悶頭咬了一口飯糰,那點紅暈已經從耳根蔓延到了整個脖子,連側臉的線條都緊繃著。他低低地喊了一聲:「婆婆……」像是求饒。
他語氣無奈得像在哄小孩,「您不是說要去菜場買張嬸家的滷水豆腐嗎?再不去,怕是要賣完了。」
「對對對!」老婆婆被提醒,猛地一拍林木生的手背,拍得他手背發麻,「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了。」
「小同學啊,你別看安安現在人模人樣的,這孩子從小就倔,總把飯錢省下來給我買那貴的要死的膏藥貼,他那腿……唉,小時候凍的,落下病根了。你們要是中午一塊兒吃飯,可得幫我盯著他點,讓他多吃點,啊?」
「婆婆!」祝許安的聲音略微提高了一點,動作迅速地繞過櫃檯,走到老婆婆身邊,小心翼翼地攙扶住她的胳膊,「再不去,張嬸家那點好的怕是要賣完了。」
老婆婆這才恍然,笑著擺擺手:「哎呀,你看我,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買菜去。」她任由祝許安扶著往外走。
祝許安一手拎著老婆婆的布袋子,一手穩穩地扶著她,走到門口時,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充滿電的暖手寶塞進老婆婆棉衣的口袋裡。然後站在店門口目送著老人走遠,直到那抹深色的身影消失不見,他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轉身回來,拉開收銀台的隔板,正撞上林木生抱著胳膊、帶著調侃的目光。
「你婆婆挺精神的。」林木生走到冰櫃前,拉開玻璃門,挑了一瓶紅棗酸奶,走到收銀台前,「咚」地一聲放在檯面上。
祝許安拿起酸奶掃碼,聲音比平時柔和:「她年輕時愛運動,身體底子好。現在腿腳不太好,但閒不住,總想找點事做。」
他說著,順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下一個印著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膠袋,嘩啦一聲展開。
「要加熱嗎?冬天喝冰的傷胃。」
「便利店還管這個?」林木生覺得有點新奇。
「不管。」祝許安把酸奶放進袋子,動作頓住,「但婆婆會嘮叨。」
林木生想像了下那個絮絮叨叨的老人發現自己在寒冬臘月喝冰酸奶時那種不贊同的表情,莫名有點心虛,鬼使神差點地,他差點就要點頭說「好」。
但下一秒他就猛搖頭:「不用,冰的好喝。」
開什麼玩笑,酸奶加熱了還有什麼意思?稠乎乎的一團,跟喝漿糊似的。
他直接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酸甜感順著喉嚨滑下去,這才對味。
後來每一次,林木生在寒冷的天氣里依然執著地拿起冰櫃裡的飲料去結帳,祝許安還是會照例問一句:「要加熱嗎?」
林木生也永遠回他一個乾脆的單音節:「不。」
直到那天,林木生嗓子癢得不行,說話帶著沙啞的破鑼音,鼻塞得只能用嘴呼吸。
經過便利店時,喉嚨里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他想都沒想,順手就從冰櫃裡撈出一瓶冰水,「啪」地放到收銀台上。
祝許安拿起冰水,目光在林木生明顯泛紅的鼻尖和因咳嗽而有些濕潤的眼睛上停留,眉頭蹙了一下。
他沒有掃碼,而是轉身,幾步走到旁邊的飲料架,拿了瓶常溫的一模一樣的,放回他面前,替換掉了那瓶冒著寒氣的冰水:「這個。」
「喂,」林木生食指屈起,敲了敲櫃檯面,聲音因為感冒而嘶啞,眼神帶著點被打擾的不爽。
「我們只是偶爾聊兩句的交情吧?」他盯著祝許安,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管得著嗎?
他沒等對方回答,也沒去碰那瓶常溫飲料,轉身徑直拉開便利店的門走了出去。
冷風夾著雪粒子吹在臉上,林木生拐進了隔壁幾步遠的另一家便利店,隨手拿了同樣的冰水,這次沒人廢話。
下次再去買冰飲,祝許安照樣問「要加熱嗎」,而林木生也照樣回他一個「不」。
祝許安沒再試圖干涉他的選擇,林木生對此很滿意,他們的關係就該維持這種點到即止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