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傳來遊戲手柄被瘋狂蹂躪的按鍵聲,林木生循著聲音走去。
江上游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屏幕猛按按鍵,屏幕里的小人被打得連滾帶爬,嗷嗷直叫。
林木生走到他身後站了快十秒,江上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全副精神都焊在了那場虛擬的廝殺里。
「遲到了。」江上游的聲音悶悶的,手上動作沒停,屏幕上爆出一串連擊特效。
林木生把背包甩在沙發角落裡,「路上堵車。兩輛運貨的車撞了,交通署的人在那兒清場。」
「每次都這個藉口。」江上游的手指在按鍵上刮過,屏幕里的小人一個凌厲的飛踢,把對手踹進了牆角,「你的藉口庫能不能更新一下?哪怕編個『扶老奶奶過馬路被訛了』都算你有創意。」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上城區這交通系統,比下城區的排污管還堵。建議你跟江鄰提提,把修莊園噴泉的錢挪去拓寬兩個車道。」
林木生走到他旁邊,看著屏幕里兩個像素小人互毆,「你該往左閃。」
江上游終於捨得從遊戲裡抽離一點注意力,按下暫停鍵,屏幕定格在對手扭曲倒地的畫面上。
他把脖子往後仰了一個角度,讓視線從屏幕邊緣斜著切上來,落在林木生臉上。
這一轉,林木生才看清他現在的樣子——
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每一縷都朝著不同的方向固執地翹起,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反覆蹂躪後的陰鬱煩躁。
「你看起來像被屁崩過,還是連環屁。」林木生觀察了兩秒,默默點評。
江上游沒接話,手指重新按回手柄。屏幕里的小人突然暴起,一套連招把對手打趴在地,勝利的音樂響起。
他「哐當」一聲把手柄甩到地毯上,又一腳踢開腳邊的空可樂罐,罐子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在地板骨碌碌地滾遠了。
「雷奧最近瘋得厲害,我好幾天沒睡好了,全在給他擦屁.股。他盯那個隨藝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臉。
「他最近……不對勁。很不對勁。整天神出鬼沒,問他什麼都不說,要麼就是盯著虛空發呆,要麼就是突然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就是隨藝。」沒有任何鋪墊。
江上游臉上所有正在流動的表情——煩躁退潮一樣從眉間褪去,疲憊凝固在眼角里,陰鬱沉進瞳孔深處——全部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按壓太陽穴的姿勢。
「你……再說一遍?」
「隨藝是我。」林木生重複,確保不會產生任何歧義,「雷奧認識的那個隨藝,方家那個遠房表親,是我。」
這句話徹底引爆了暫停鍵。
江上游盯著林木生,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眨一下眼,視網膜上這個人的輪廓就會溶解、重組,變成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形狀。
「操。」這個字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快,帶倒了旁邊矮凳上堆著的幾本遊戲雜誌,紙張嘩啦散了一地。他看也沒看,一腳踹翻了那個腳凳。
「操!操!操!」他暴躁地轉圈,拳頭砸在旁邊的沙發靠背上。沙發很軟,拳頭陷進去,又彈回來。
江上游的暴怒在林木生的預料之中,他骨子裡討厭失控,而林木生的坦白把他過去幾年對「隨藝」和「林木生」的認知炸得粉碎。
轉了兩圈後,江上游停住,轉身看向林木生:「今天是愚人節。」
「嗯。」
「你在跟我開愚人節玩笑?」江上游的聲音開始發抖,「林木生,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
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林木生開口了,用女聲。
那聲音清亮柔和,不是刻意捏著嗓子的矯揉造作,像另一個人借著他的喉嚨在說話。
「江上游。」那個女聲叫他的名字,「你仔細想想,雷奧身邊那個隨藝,出現的時間,是不是和我有事不能見你的時間,總能錯開?」
聲音停了。
林木生恢復了自己的聲線,「現在相信了?」
「你他*為什麼要現在說?!」江上游終於找回聲音,「早幹嘛去了?!」
「因為雷奧喜歡隨藝,喜歡得快魔怔了。」林木生迎著他吃人的目光,「而且他的反應……已經不是『不太正常』能形容了,是快進化成變.態了。」
「我找了郁厭來假扮隨藝的男朋友,希望雷奧知難而退。結果呢?他化身偵探監視了幾個月,拍了一沓照片,就為了證明我們是假的。前不久,他直接去堵了隨藝——」
林木生在這裡頓了一下,「也就是我,當面質問。我說我不喜歡他,直接拒絕他又沒用,所以只是幫他加速『不喜歡我』這個過程。我說,你現在可能一時上頭,但未來總會熱情褪去的,我只是幫你把這個過程提前。」
江上游轉身走向落地窗,背對著林木生,肩膀劇烈起伏,努力壓制拆房子的衝動。
林木生又簡要解釋了愚人節的試探、雷奧那些曖昧不清的回覆,以及這一年來郁厭出場後,雷奧愈發極端的監視、跟蹤,甚至對郁厭下死手。
江上游聽著,背對著林木生,但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溫度越來越冷,表情想必陰沉得能滴出水,每一寸肌肉都繃在失控的邊緣。
「你憑什麼認為,」江上游的聲音忽然響起,「我會幫你?雷奧是我發小,我們穿同一條褲子長大!你現在告訴我,我的朋友這幾年像傻子一樣迷戀的人,是我另一個——」
他在這裡卡殼了,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定義林木生,「——是我認識這麼多年的人假扮的?!然後你還指望我幫你收拾這個爛攤子?!」
「所以我給你選擇權。」林木生平靜地說,陳述客觀事實,「拒絕也沒關係。我會自己想辦法處理後續。」
「比如?」江上游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