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讓隨藝『死』掉。」林木生面無表情地說出方案A。
「然後看雷奧掘地三尺查你的底細?把方止衍的老巢都掀了?」江上游冷笑一聲,嘲笑林木生的天真,「太蠢了!自投羅網!」
「或者直接消失。」林木生拋出方案B。
「更糟。」江上游搖頭,「雷奧會動用克萊蒙特家所有資源,犁地一樣把你翻出來。軍工世家玩了幾代人的追蹤和反追蹤,那套系統比你想像中可怕一萬倍。你以為下城區那些錯綜複雜的巷道能藏你多久?一個月?還是在他徹底瘋掉、不惜把整個下城區翻過來之前的一周?」
林木生當然知道這些。正因為常規的「躲」和「死」都行不通,他才會硬著頭皮來找最了解雷奧的江上游。
「那應該怎麼做?」林木生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拋回去。
「你應該從一開始就別他*招惹他!」江上游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他煩躁地抬手,五指插進頭髮里用力向後捋,「你知道他……禮那天,為什麼非要隨藝出席嗎?他打算在宴會上宣布——」
「夠了!」林木生陡然拔高音量,截斷了他後面的話。他不想聽那些充滿假設和悔意的「如果當初」,那些話對解決眼前的困局毫無用處。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收場!我明確拒絕過他,用隨藝的身份,用儘可能不傷他自尊的方式,拒絕過不下八百回!就差把『滾遠點』三個字刻在他腦門上了!他選擇裝聾作啞!他甚至開始動我身邊的人!郁厭脖子上那道傷現在還沒好!我實在是沒招了,江上游,黔驢技窮了,才會來問你!不然你以為我想坐在這裡,聽你翻這些於事無補的舊帳?」
江上游的呼吸粗重,胸口劇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往外沖。
「你去哪?」林木生在他身後問。
「出去!找個地方冷靜一下!」江上游頭也不回,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音,「順便好好想想,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免得我控制不住,現在就沖回來掐死你!」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一把拉開門,又用更大的力道狠狠甩上。
「砰——!」
一聲巨響,門框與門板撞擊的震顫順著牆壁傳來,頭頂的吊燈都跟著輕微地晃了晃。
江上游需要冷空氣,需要立刻離開那個塞滿了謊言和爆炸性真相的房間,否則他懷疑自己下一秒就會轉身回去,做出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
他在二樓主廳的弧形樓梯口差點撞上一個人。
江鄰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正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平板。
江上游猛地剎住腳步。
「這麼急?」江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從眼底未散的赤紅,到微微發顫的嘴唇,「林木生剛到不久。」
江上游別開臉,試圖讓翻騰的怒火和混亂冷卻下來,「……沒事。」
「沒事?」江鄰微微抬了下眉梢,朝江上游身後的走廊方向瞥了一眼,「他惹你了?」
江上游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憤怒從每個毛孔里溢出來。
他很少真的動怒——那些傲慢的譏諷、不耐煩的斥責、刻意的冷落,更多是姿態,一種劃定界限、宣告主權或者表達不滿的工具,情緒本身很少沸騰到這種地步。
但今天不一樣。
「沒有。」江上游吐出兩個字,「聊了點……以前的事。有點不痛快。」
他選擇了一個模糊的說法。
他不可能把「林木生就是隨藝」這件事告訴父親。
江鄰不僅僅是他的父親,還是方止衍在棋盤另一端的對手。這個秘密一旦從自己嘴裡泄露出去,天知道父親會如何利用它。
拿來制衡方止衍?當作談判籌碼?或者更糟,直接掀了桌子?
無論哪種,最終被波及的很可能還是林木生本人。
這個認知澆在他滾燙的怒火上,讓衝動暫時偃旗息鼓。
江鄰沒有再追問,「去花園走走,透透氣。廚房剛烤了紅棗酥,讓人送一份到你房間。」
江上游應了一聲,快步走下樓梯。
影音室里。
門被甩上後的巨響餘韻還黏在空氣里。
林木生坐在原地沒動。
江上游的反應不對勁。
以他的狗脾氣,應該直接把他捆成粽子丟給雷奧泄憤,或者至少用他那張淬毒的嘴把他嘲諷得體無完膚。
但他沒有,他在憤怒,那怒火目標似乎……並不完全是自己?更像是對這個操.蛋的局面。
半小時後,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打斷了林木生混亂的思緒。江上游回來了,頭髮更亂,眼神冷靜了一些,只是臉色更難看。
「你為什麼要扮成隨藝接近雷奧?」他直接問道。
「一開始只是測試偽裝技巧,練手。」林木生如實回答,沒什麼好隱瞞的,「後來發現他能提供一些……關於上城區核心圈的有用情報。各取所需。」
「你打算怎麼辦?繼續騙他?騙到死?」
「我在考慮坦白。」林木生拋出這個危險的想法。
江上游的表情瞬間變得鋒利,眼神像看一個死人:「你瘋了嗎?嫌命長?」
「你覺得後果會很嚴重?」林木生追問,想探探他的底線。
「嚴重?」江上游發出聲短促的冷笑,「林木生,你根本不了解雷奧,你看到的只是他披著的那層人皮。」
「如果讓雷奧發現,」他慢慢走近林木生,「他會把你鎖起來,關在克萊蒙特家某個連衛星都掃描不到的、銅牆鐵壁的地下室里。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他每天彬彬有禮地來探望你,直到他把你腦子裡每一個秘密、每一句謊言都榨.干為止。」
林木生的心跳擂鼓般加快,喉嚨發緊:「他不會……」
「他會!」江上游斬釘截鐵,「我認識他十五年,比你更清楚他的底線在哪裡。」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介紹你和雷奧認識嗎?」他突然問。
「你說過,因為你不想分享朋友。」
「不全是。」江上游扯了扯勒得他難受的襯衫領口,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因為我了解他,比了解我自己還了解。如果他認識,他一定會像我一樣——」
他停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像你一樣什麼?」林木生追問,心臟懸在半空。
「……像條傻.逼的狗一樣追著你跑!」江上游幾乎是吼出來,帶著濃烈的自我厭惡,「他的溫柔是裝的!林木生!他在你面前裝得越完美,骨子裡就越偏執,越控制狂。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讓你看到的!」
窗外的風大了起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如果你現在坦白,」江上游繼續逼近,「你以為他會感動於你的誠實?痛哭流涕說『沒關係我原諒你』?做夢。」
「他會覺得被愚弄、被戲耍、被當成小丑耍了六年,他會用盡所有手段查清你接近他的目的,會把你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剖開,看看你到底還藏了多少見不得光的秘密。」
江上游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耳語:「然後……用他自己的方式,擁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