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一時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和彼此沉重的呼吸。
雷奧是個巨大的矛盾體，而「隨藝」只見過他精心展示的那一面。
「我試過疏遠他，躲著他，就差在他家門口立個『滾』字碑了。」林木生無力地陳述，「沒用。」
「廢話。」江上游用兩根手指勾住自己襯衫領口，往旁邊拽了拽，「你越躲他越來勁，那傢伙從小就這樣，看上的東西，不弄到手絕不罷休，越得不到越惦記。你這不是在勸退，是在給他上難度，讓他腎上腺素飆升，更興奮。跟逗狗似的，你跑它才追。」
「所以我應該……」
「繼續騙他。」江上游斬釘截鐵，「把隨藝和林木生焊死在兩個世界。永遠，永遠別讓他知道這是同一個人。」
「如果他發現了呢？」林木生問出最壞的可能。
江上游沉默了。他慢慢走回林木生面前，月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表情異常嚴肅。
「他不會原諒你。」江上游聲音沉重，「他會毀了你。用最合法、最體面、也最殘忍的方式，把你擁有的一切，連同你這個人，一起碾成粉末。」
這個詞用得太過沉重，但江上游不懷疑它的真實性。
他見過雷奧審訊叛徒的樣子，彬彬有禮地問著話，同時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折斷對方的手指，那人臉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砸，雷奧臉上還帶著溫和的笑意。
雷奧的溫柔只留給特定的人，而這種觸及他驕傲核心的欺騙，會抹殺這種特權。
林木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換了一種調子。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江上游抓了抓他那頭亂毛，頭髮被扯得豎起來又塌下去，他在腦子裡快速翻檢一堆同樣糟糕的選項，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個荒謬的建議：
「……那你乾脆和他談戀愛算了。」
這個提議讓林木生整個人頓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是認真的？」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江上游，「還是被我氣瘋了，開始胡言亂語？你確定，讓我——用隨藝的身份——假裝和雷奧談戀愛，是個好主意？我怎麼聽著像個餿得能熏死一屋子人的餿主意？」
江上游撩起眼皮看他：「不然呢？」他反問，破罐破摔的頹唐，「你有更好的餿主意？拿出來比比，看哪個餿得更清新脫俗。」
「雷奧喜歡控制，但更討厭欺騙。」江上游繼續說，「如果你們確立關係，成了他名正言順、蓋過章的女朋友，他會給自己找一百個、一千個理由，去忽略那些不對勁的細節。他會自我攻略，自我麻痹，大腦自動美化一切疑點，直到你準備好告訴他真相，或者……」
他頓了頓，「或者永遠不告訴，等時機成熟再找個不可抗力分手。」
林木生聽明白了江上游的意思。
雷奧的驕傲不容踐踏，尤其是在感情上。如果他發現自己愛上的「隨藝」從一開始就是謊言，那種打擊會徹底摧毀他的理智。
林木生腦子裡快速過著這個瘋狂計劃的可行性。
雷奧確實對自己人有著異常的寬容和信任，這是江上游多次提到過的特質。但這也意味著他要長期維持一個巨大的、隨時可能崩塌的謊言。
「太冒險了。」林木生搖頭，「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遲早露餡。」
「比你現在直接坦白或者被他自己發現好一萬倍！」江上游語氣突然詭異地輕快起來，像是終於為這團亂麻找到了線頭，「雷奧骨子裡是驕傲的。如果是戀人提分手，出於他那該死的體面，他至少在明面上不會死纏爛打，不會要死要活。」
「先假裝談幾個月。」江上游越說越順，「培養點感情基礎，然後讓不可抗力迫使你們分手。比如家族反對。雷奧的父母，洛瑟琳夫人和雷維安先生，絕不可能讓他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到時候分手是順理成章的事，他恨也只能恨他爹媽，恨家族規矩。」
「雷奧會吃這套的！」江上游篤定地說，「被迫分開的悲劇愛情，夠他這種文藝逼在心裡美化、緬懷好幾年，還不會記恨你，搞不好還能給你立個白月光牌坊。」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
「至少這樣，他會把憤怒轉向他的家族，而不是你。而且，雷奧的偏執是有期限的。得不到的他會一直惦記，得到過又被迫失去的……他會把那段回憶鍍上金邊供起來，然後體面地放手。時間一長，遺憾比怨恨好消化。」
「謝謝你幫我。」林木生心情複雜。
「少來這套。」江上游別過臉，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悶悶的，「我只是不想哪天接到消息，說你被他關進了克萊蒙特家哪個不見光的地下室，或者……更糟，直接變成一具辨認不出臉的無名屍。雷奧發起火來……真的很可怕。不是砸東西那種可怕，是安靜地讓你消失的那種可怕。」
林木生想起半年前那個雨夜，雷奧折斷枯枝般折斷了一個跟蹤者的手腕，只因為對方試圖偷拍「隨藝」。
他們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
「因為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不。」他搖頭，嘴角扯出個苦澀的弧度，「因為我寧願看你和他演幾個月的噁心戀愛戲碼，也不想看你被他關進地下室審訊，或者變成無名屍。」
雷奧確實有能力，也有動機做到那種事。軍工世家有的是不為人知的囚牢和處理麻煩的專業手段。
「好。」林木生最終說，「就按你說的辦。」
江上游的建議或許可行，但林木生從不把賭注壓在一個籃子裡，尤其當籃子是江上游這個不靠譜的傢伙提供的。
如果非要演這場荒誕的戀愛戲碼，他至少要再準備條能隨時跑路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