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陽稀稀拉拉地糊在天邊，把中心城公園長椅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雷奧在那條影子裡坐了有些時候了。
「你來了。」他看見「隨藝」走近，唇角微微揚起，站起身。
「我還以為你會放我鴿子。」雷奧聲音里聽不出等待的痕跡，反而帶著點輕鬆的調侃，「再等下去，我大概要變成這座公園的新雕像了。」
夕陽的金光從雷奧背後漫過來，給他整個人鑲了層虛浮的邊，但那雙藍眼睛陷在眉骨的陰影里，溫度沒透出來，只有捕食者鎖定獵物時的專注。
「雕像太抬舉你了，頂多算個造型別致的路障。」林木生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
雷奧嘴角彎了彎，「路障也行，至少能攔住你。」
「我們談談。」林木生說。
「好。」雷奧點頭，姿態優雅，耐心等他先開口。
「我不喜歡你。」林木生直白地往他臉上甩泥巴。
雷奧聽了，臉上沒什麼動靜。嘴角那點慣常的弧度還在，沒加深，也沒消失。這句話的重量不足以讓他臉上的肌肉產生位移，他早就知道會聽到這個。
「嗯，開場白很直接。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寒暄和互相試探，效率很高。我喜歡。」
「但如果你非要試試，可以。」林木生接著說。
「三個月試用期。」他補充道，「如果到時候我還是不喜歡你，你就放棄。」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荒謬。對雷奧這樣驕傲的人來說，願意低頭已經是極限，現在他還要給這段關係加上倒計時，簡直是在對方臉上蹦迪。
雷奧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原本只是虛虛地放著，此刻指節向下壓了壓。
「試用期？」他問，語調上揚了一點，「你在談生意嗎？」
「這不是討價還價。這是條件。愛答應不答應。」
「我知道。」雷奧低頭，「但三個月太短了，短得只夠我們互相熟悉一下早餐偏好和咖啡口味。」
「不夠你發現我其實記得住你隨口提過的每一本奇怪書名，也不夠你發現我的……閃光點。比如我耐心其實比看上去好得多。」
「那你想多久？」林木生耐著性子問。
「六個月。」雷奧抬眼看過來，目光直直地撞過來，「我需要時間證明我們合適，你也需要時間習慣我的存在。六個月，差不多夠把一種新的習慣刻進骨頭裡。」
「可以。」林木生權衡片刻，點頭，「但有幾個前提。」
「洗耳恭聽。」雷奧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不接吻。」林木生拋出第一條防線。
雷奧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原因？」
「初吻要留給真正喜歡的人。」林木生說這話時，眼睛沒躲，牢牢釘在雷奧臉上，確保每個字都砸進對方眼裡。
「不是你。現在不是，六個月後估計也不是。這是我的原則，不是針對你。」
這句本該是羞辱的話卻讓雷奧低笑出聲，他忽然俯身，在距離林木生嘴唇只有寸許的地方停住，林木生能聞到他呼吸里的牙膏味。
「可以理解，很有儀式感的原則。」雷奧輕聲道，氣息拂過林木生的唇瓣，激起一陣惡寒，「但六個月後，你可能會發現，原則有時候是用來被打破的，尤其是當它擋在更好的東西前面時。」
他的自信糊得林木生胸口發悶。
以前他覺得雷奧這種篤定是種魅力，是教養良好的從容。現在只覺得那底下藏著令人厭煩的傲慢，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
「更好的東西？你是指你自己？」
「難道這六個月里，你還打算分心去發掘別的『更好的東西』？」
林木生不想跟他討論這個。
「第二，肢體接觸有限度。拉手可以，擁抱可以，但其他的不行。」
雷奧視線飄向遠處一叢開得正盛的玫瑰，像是思考，又像單純覺得那花比眼前的話題更有趣。
過了幾秒，他才轉回目光，點了下頭：「可以。」
答應得太快，太輕易，反而讓林木生心裡發毛。
「第三，」林木生直視他的眼睛，「不干涉自由。」
雷奧微微偏頭，「『自由』是個很寬泛的詞。具體點？比如？」
「意思是你不能限制我見什麼人、去什麼地方，不能查我的通訊記錄，不能跟蹤我，不能對我的社交圈發表『建設性意見』。」林木生補上最關鍵的那個名字，「比如郁厭。我和誰來往，是我的事。」
聽到這個名字，雷奧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不喜歡郁厭，從來都不。
那個從下城區陰影里走出來的男人，對「隨藝」有著變.態的占有欲，而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直讓雷奧如鯁在喉。
「郁厭。」他重複了一遍，「你提到自由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他對你來說，這麼重要？」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我的條件。」
雷奧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夕陽又下沉了一點。
「可以。」他終於說，「我不干涉。但我保留擔心的權利。畢竟和危險人物走得太近，本身就是在邀請麻煩。而我，不太喜歡我的……試用期伴侶，身邊總是圍著不必要的麻煩。」
他輕輕撩開「隨藝」額前的碎發，「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林木生向後縮了縮，避開他的手指。
「這六個月，你不能故意推開我。」
雷奧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因為『想讓我死心』就刻意疏遠我，不能因為『想證明我們不適合』就故意找茬，不能預設結局然後表演給我看。我要的是真實的相處機會，不是一場你自編自導、結局早已內定的獨幕劇。」
「這算什麼條件？」
「公平的條件。」雷奧回，「如果你連給我一個真實相處的機會都不願意，從一開始就抱著『趕緊熬過這六個月然後讓他滾蛋』的心態，那這場交易對我來說就太不公平了。」
「我投入時間和誠意，不是為了陪一個心不在焉的對手演一場註定失敗的戲。我要的是你真正在場，哪怕你此刻不在狀態，至少你要在場。」
這句話恰恰戳中了林木生的心事。
他的確打算用六個月時間，演一場「果然不合適」的戲，把雷奧體面地請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