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集團旗下,靶場。
灰色水泥牆延伸向遠方,將一個個射擊隔間分割開來,靶道盡頭,電子靶紙記錄著每一次擊發的落點。
江上游戴著降噪耳罩,緊盯著前方五十米處不斷移動的紅色靶心。身體繃直,肩臂穩定。9mm手槍的後坐力被他穩穩卸掉,彈殼叮叮噹噹落在腳邊。
砰!砰!砰!
扳機一次次扣下,子彈呼嘯著撕裂空氣。遠處的電子靶紙上,只在七環、八環的邊緣零星亮起幾個紅點。
「嘖。」他低聲咒罵,一把扯下耳罩。
這不是他平時的水平。但煩躁纏繞著他,讓他無法集中精神。
眼前晃動的不是靶心,是林木生那張總是帶著點不耐煩的臉,還有雷奧那張春風得意的臉。
「心不靜,槍就不穩。」有聲音自身後響起。
江上游回頭。
江鄰不知何時已站在相鄰的射擊位上,一身深灰色射擊服,襯得身形挺拔,目光平靜地掃過江上游射擊台上那慘不忍睹的電子靶紙。
「父親。」江上游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他下意識地想把那張丟人的靶紙擋起來。
「路過,順便看看。聽說你最近常來這兒,把靶場當減壓室用?」
江鄰踱步走進江上游的隔間,伸手拿起江上游剛放下的槍,掂了掂分量。
「格洛克34,競賽級改裝,扳機調得不錯。可惜,」他把槍放回台面,指尖點了點屏幕上的成績,「主人今天心思不在靶子上。」
江上游臉上有些掛不住:「靶子移動速度調快了,還沒適應。」
「是嗎。」江鄰不置可否,走到自己的射擊位前,拿起自己的定製手槍,檢查彈匣,上膛,舉槍瞄準,「靶子不會因為你心情不好就停下來等你。生意場上,談判桌上,對手更不會。」
砰!一聲擊發,靶紙十環中心亮起個紅點。
江鄰放下槍,側頭看向兒子:「說吧,誰惹你了?還是什麼事讓你這麼魂不守舍?保鏢說你最近總往克萊蒙特莊園跑,雷奧那邊有事?需要幫忙?」
「沒……就是找雷奧聊點事。」江上游含糊道,避開父親的目光。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去雷奧那裡旁敲側擊,想打聽隨藝和雷奧的「約會」細節,最好能拼湊出他們相處的時間線,然後和自己被拒絕的次數做對比。
「不是雷奧的事,那就是林木生的事了。」江鄰瞭然,重新舉槍,瞄準,砰!又是一個十環,「你們吵架了?」
「你最近心不在焉的。董事會簡報漏簽了兩份,上周的擊劍訓練走神被教練點名,昨天晚餐對著湯匙發了幾分鐘呆。」
他上下打量了江上游一眼,「像只被搶了骨頭的小狗,整天耷拉著尾巴,把子彈往七環八環上撒。」
「說說吧,你們倆怎麼了?」
江上游張了張嘴,那些關於林木生如何區別對待他和雷奧的細節幾乎要衝口而出——
林木生對雷奧的耐心,那些他從未享受過的主動邀約,還有那句被輕易打破的「遇事先找你」的承諾。
但他不能提隨藝,不能提雷奧,不能提他和林木生之間那個讓他抓心撓肝的秘密。
江上游只能含糊其辭:「他……他有別的朋友了。很多時間,他寧願和其他人待在一起,而不是我。」
「哦?所以你覺得委屈了?覺得被冷落了?」
「難道不應該嗎?我把他當最好的朋友!我為他……」
江上游猛地剎住話頭,差點脫口而出「我為他連雷奧都騙了」,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我為他做了很多!」
「你把他當『最好的朋友』,但他未必這麼想。」江鄰淡淡道。
江上游猛地抬頭,看向父親:「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朋友是雙向的,上游。」
「就像你和雷奧,你們彼此認可,彼此需要,彼此付出。那是建立在十幾年共同成長、互相了解、利益捆綁基礎上的情誼。」
「你把林木生當『最好的朋友』,希望他像雷奧一樣,回應你同等分量的友誼。」
「但感情不是交易,投入了未必有等值的回報。」
「你不能強迫別人用你希望的方式在乎你,更不能因為你單方面的付出,就要求對方必須給予你同等的回應。那不是友誼,那是綁架。」
「我沒有綁架他!」江上游辯解,「我只是……只是希望他能多在乎我一點。至少,別總把我排在別人後面。」
「那你問過他嗎?」江鄰看著他,「問過他為什麼總把你排在後面?問過他到底是怎麼看你的?還是你只是在心裡自己琢磨,自己生氣,然後跑到靶場來發泄?」
江上游沉默了。他確實沒問過。
他不敢問。
他怕問了,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寧願維持現狀,至少還能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林木生只是忙,只是性格如此。
「我知道你為他費了很多心思。」江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上游手腕上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那是幾個月前,江上游為了幫林木生解決一個麻煩,跟人動手時留下的。
「但他在乎嗎?他主動找過你幾次?你約他十次,他能爽快答應幾次?遇到麻煩,他是第一個想到你,還是實在沒轍了才想起你?」
每一個問題都敲在江上游心上。
「認清現實,上游。」江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可以繼續把他當作重要的朋友,但不要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他會像你對他那樣,把你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降低期待,才能避免失望,更冷靜地看待你們之間的關係。」
「我……」江上游想說他們之間有別人不知道的秘密和約定,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是啊,永遠是他江上游在主動。主動安排活動,主動分享自己覺得有趣的一切。
每一次見面,都是他死皮賴臉地去堵、去纏、去製造「偶遇」。
而林木生,更多時候是那個被動的接受者,或者乾脆是那個想方設法躲開的人。
他想起無數次放學後撲空的煩躁,想起精心準備的邀約被一句輕飄飄的「有事」打發,想起自己像個跟屁蟲一樣追在林木生身後。
多少次他興致勃勃地計劃好去處,林木生一句「有事」就推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有事」的時間,林木生很可能正以隨藝的身份,和雷奧在某個畫廊,或者在某個安靜的咖啡館。
雖然知道是假的,是計劃的一部分,但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那種林木生對雷奧展現出的、他從未得到過的配合與時間投入,都讓他心裡堵了塊石頭。
更讓他心裡發堵的是,林木生明明答應過遇到麻煩會第一個找他。
可這次呢?
如果不是隨藝的身份快兜不住了,如果不是雷奧那邊出現了計劃外的深情,林木生會主動向他坦白嗎?
恐怕不會。
他一定是去找了別人,郁厭?阿燼?直到實在繞不過去了才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