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歪著肩膀,把身體重量倚在江鄰臥室——不,在腦子裡把這詞劃掉,現在是「他們」的臥室——的門框上。
事情的走向越來越魔幻了。
起因要倒回半年前那筆「髒錢」交易。
他收了江鄰的錢,承諾晚上鎖門把江上游擋在外頭。
結果江上游那崽子偷了他爹的支票,填了個能讓人眼皮抽筋的數字,「啪」一聲直接拍在他身上,用三倍嫖資的架勢硬生生砸開了他的門,接著八爪魚一樣擠占了半張床,賴著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天剛透出點蟹殼青的慘澹光亮,林木生就被江上游那堪比防空警報的鬧鐘聲從睡眠深處硬扯出來。
這傻狗居然定了六點的鬧鐘打遊戲!理由是「清晨空氣品質好,手指靈活,連招手感最佳」!
最可恨的是,這王八蛋自己設的鬧鐘把林木生吵得三魂出竅七魄升天,他自己死豬一樣在旁邊睡得正香,嘴角掛著可疑的亮晶晶口水。
「操……」林木生低罵一聲,直接抬起腳,用腳後跟瞄準江上游側躺的腰胯位置,蓄力,蹬了出去——
江上游連人帶被子「咚」一聲摔在地毯上,發出委屈的嗚咽,手在地毯上胡亂扒拉了兩下:「……林木生你幹嘛啊……」
「滾去打你那破遊戲。」林木生扯過被他帶下去一半的被子,一股腦蒙過頭頂,「再發出一點聲音,我把你連著遊戲機一起自由落體。」
江上游在地上又癱了幾秒,才慢吞吞地蠕動著爬起來。
他光著腳,一步三回頭,眼神黏在鼓起的被包上,磨蹭了半天才挪出房間,出去前還體貼地記得抬起手,用指尖把門輕輕帶上了。
林木生又在被窩裡跟殘留的睡意搏鬥了快一個小時,直到陽光穿透窗簾,才認命地掀開被子坐起來。
他晃進洗手間,用冷水潑了把臉,趿拉著拖鞋走到餐廳時,他感覺自己的骨架像是被拆開又重新胡亂拼裝過,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關節在抗議。
江上游已經坐在長餐桌旁,面前擺著掌機,手指按得噼啪響,耳朵里塞著降噪耳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江鄰坐在主位,穿著熨帖的晨袍,用刀叉對付著盤子裡的煎蛋和培根。
餐桌上倒是難得出現了接地氣的食物:冒著熱氣的肉包子盛在竹編小籠里,旁邊是溫著的豆漿和牛奶,還有幾碟醃黃瓜、涼拌海帶絲之類的小菜。
林木生拉開江上游對面的椅子坐下,伸手抓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裡。
江鄰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對面埋頭苦吃、腮幫子微微鼓動的林木生,然後平移,落在全身心沉浸在像素世界的兒子身上。
他屈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篤、篤。」
江上游不情不願地摘下一邊耳機,眼神還黏在屏幕上:「怎麼了?我這把快贏了……」
江鄰沒看他,視線落在林木生正咬著的包子上:
「昨晚睡得還好嗎?兩位。」
林木生咀嚼的動作停了半拍,緩慢地掀起眼皮,撞進江鄰的眼睛裡。
哦豁,這東窗事發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江上游手指僵在按鍵上,屏幕里的小人被怪物砍死,發出「Game Over」的悲鳴。
他眼神開始慌亂地飄忽,就是不敢看他爹的臉,聲音也虛得發飄:「還……還行吧。床墊挺軟。」
「是嗎?我倒是沒怎麼睡好。」江鄰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書房裡少了張支票。更巧的是,收款人昨晚恰好在我們家留宿。」
他轉向林木生,「林木生同學,你昨晚……有沒有收到什麼特別的禮物?比如,一張印著江氏銀行抬頭、右下角有我簽名、但金額欄被填了個天文數字的薄紙片?」
「江叔叔,」林木生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拿起豆漿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臉上擺出十二分的無辜,「昨晚可是你兒子,硬把那張紙往我手裡塞,我不要他還跟我急,大有一副『你不收下我就從窗戶跳下去』的架勢。」
「我這人心軟,最見不得人尋死覓活,尤其還是江叔叔你的獨苗。沒辦法,只好勉為其難收下了。就當是安撫青少年躁動不安的心靈,維護家庭和諧穩定。」
江鄰:「『勉為其難』?我看你收得挺痛快。林同學同時做兩份工,一份收我的錢鎖門防我兒子,一份收我兒子的錢開門放他進來……真是勤勞致富,時間管理的典範啊。」
「不過既然上游這麼喜歡你的房間——」江鄰的目光轉向兒子,江上游立刻把腦袋埋得更低,「喜歡到不惜偷他父親的支票,也要買一晚。而你又這麼『敬業』,收了錢就嚴格執行約定……」
「從今晚開始,你搬到我臥室的套房去住。」
……什麼?
搬到他臥室套間?
林木生腦子裡警鈴大作。絕對有詐。
江鄰這種走一步棋能算到十步開外的人,怎麼可能僅僅為了「防兒子半夜騷擾」這種小事,就輕易讓人住進他自己的老巢?這跟把保險箱密碼貼在公告欄上有什麼區別?
他腦中開始高速檢索,唰唰翻過這些年每周六的「例行公事」。
表面看,流程簡單得乏味:
陪江上游打打遊戲,吃頓飯,偶爾被江鄰叫去書房,回答幾句不痛不癢、繞來繞去的問題。
江鄰也確實履約了,下城區那條半死不活的糧食通道,雖然總是緊一陣松一陣,但好歹基本維持著,沒掐斷。
甚至,如果拋開那些虛頭巴腦的情緒價值,扒拉一下算盤珠子,林木生發現自己才是那個真正撈到好處的人。
多虧了每周六的合法入侵,他才能利用江家的網絡、安保盲區,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方止衍塞過來的那些活。
竊聽器安在江鄰書房的花瓶里?搞定。
拷貝克萊蒙特軍工和江家往來的加密文件?趁著江上游在遊戲裡大殺四方、他爹在書房和心腹密談,林木生溜進隔壁那間常年空置的會議室,用偽裝成充電寶的解碼器,連上內網高級權限埠。
方止衍給林木生的裝備里有個信號干擾器,專門對付探頭。能短暫干擾信號傳輸的零點幾秒,同時向監控主機發送一段提前錄製好的畫面,覆蓋掉實時影像。
林木生靠著這個,幾乎無往不利。
江鄰付錢請他每周過來,結果自己把他家當成了任務中轉站。這筆買賣,從純利益角度拆解,怎麼看都是他自己血賺,江鄰血虧。
但……以江鄰的段位,他真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逛自家後院一樣搞這些小動作,而他一點沒察覺?
那些「恰好」出現的安保空檔,那些「剛好」沒人使用的房間,那些「偶然」忘記關閉的高級訪問權限……會不會根本就是他默許的?
而他看著自己上躥下跳,完成那些任務,評估他的能力、膽量和利用價值。
林木生以為自己在薅羊毛,結果可能是羊自己把毛遞過來,還笑眯眯地問你薅得爽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