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游最初的反應堪稱核爆現場。
震驚、憤怒、被愚弄的屈辱感噴發。他砸了房間裡能砸的東西,對著林木生吼叫質問。那幾天,整個江家都籠罩在他製造的低氣壓里。
爆炸過後江上游開始瘋狂地復盤。
過去幾年裡那些被林木生隨口敷衍掉的邀約,此刻扎得他坐立難安。
「不去,吵,沒興趣。」
「不去,看不懂,犯困。」
「不去,跟一群假人喝茶,折壽。」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他的邀約被林木生用各種直白理由一一槍斃。
久而久之,江上游也就慢慢認了,不再自討沒趣。
他發展出了一套自洽的邏輯:林木生就是這樣的,對「高雅藝術」、「上流社交」這些玩意兒天生過敏,沒興趣,也不屑。
他轉而陪著林木生打那些被江鄰稱為「電子海洛因」的遊戲,看他用拳頭解決問題,跟他一起蹲在路邊攤吃那些江鄰看了會直接叫家庭醫生的小吃……
江上游一度覺得這才是他們臭味相投的快樂。
結果呢?
現在這記響亮的耳光告訴他:狗屁!
那個他生怕被雷奧搶走、小心翼翼藏著掖著的林木生,那個他以為只對遊戲、打架和下城區煙火氣感興趣的林木生,竟然就是雷奧口中那個「品味獨特」、「聰慧剔透」、「沉靜美好」的隨藝。
那個會安安靜靜陪雷奧聽完全場古典音樂會、能在抽象畫展前說出點不算門外漢的見解、能在無聊透頂的茶會上安靜坐一下午的隨藝。
巨大的認知撕裂感讓江上游幾乎發瘋。
林木生不是不感興趣!
他只是不感興趣跟他江上游一起去!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腦子裡反覆播放著過去的片段,一件件翻出來鞭屍:
江上游拒絕介紹林木生給雷奧。因為他潛意識裡害怕雷奧會像吸引其他人一樣吸引林木生,害怕自己的位置會被取代。
他築起一道又高又厚的牆,把林木生牢牢圈在自己的領地里,隔絕在雷奧的世界之外,以為這樣就能高枕無憂,萬無一失。
結果林木生早就用「隨藝」的身份,在他嚴防死守的牆外和雷奧打得火熱。
他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看著雷奧為「隨藝」神魂顛倒,卻不知道那人就睡在自己家客房,後來還升級到了江鄰的套間。
「為什麼?」江上游終於在某次晚餐後堵住林木生,眼睛發紅,「為什麼跟我去就是『吵』、『犯困』、『折壽』,跟雷奧去就都行?林木生,我在你眼裡就那麼不堪?連陪你聽場音樂會的資格都沒有?」
林木生看著他,有點無奈:「江上游,這跟你是誰沒關係。當時拒絕你,是因為我真的沒興趣。」
他想起和雷奧相處的那些時刻。
雷奧很安靜,不會強迫他社交,不會在他明顯走神或者覺得無聊時,硬拉著他討論那些晦澀的術語。
雷奧能把那些林木生覺得枯燥的東西,用一種……嗯,不那麼讓人抗拒的方式聊下去。
重點從來不是去做什麼,而是和誰一起,以及以什麼樣的方式去做。
但這個解釋,聽在江上游耳朵里,不啻於往他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撒了一大把鹽。
不是因為活動本身,而是因為……人?
因為和他江上游在一起做這些事,讓他覺得「無聊,累,不耐煩」,和雷奧在一起,就「有趣,輕鬆,能忍受」?
這比直接說「我討厭你」還讓他難受一百倍。
江上游靠在牆上,自嘲地低笑起來:「哈……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林木生:
「林木生,在你這裡,我江上游大概就是一頭鑲著金邊的羊,對吧?毛是純金的,角是鑽石的,你偶爾薅點羊毛換錢花,心情好了給個笑臉,逗弄兩下,但本質上你嫌這羊太吵,太黏人,還總想把你圈進它那鑲金嵌玉的羊圈裡,讓你喘不過氣。」
他精準刻薄的比喻讓林木生一時語塞,但某種程度上沒錯。
林木生收他的錢,陪他玩,提供情緒價值或者陪伴服務,這是等價交換,他自己從不覺得虧心。
但林木生也確實煩江上游那股子恨不得24小時掛他身上的黏糊勁兒,喘口氣都得跟他報備。
「朋友是分類型的,江上游。」林木生試圖解釋,「就像我不指望阿燼那個戰鬥狂陪我看畫展。你光盯著我和雷奧幹了什麼,怎麼沒看見我和你幹了什麼?」
「我們打遊戲打到凌晨,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我們蹲在馬路牙子上啃烤串,被辣椒嗆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你還砸錢買通我,就為了擠在我床上睡一晚。雷奧呢?雷奧連我手指頭都沒碰過,最多碰了根頭髮絲兒。」
江上游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憤怒、委屈、不甘……最後定格在恍然大悟的得意上。
他自己靠著鈔能力硬擠上過林木生的床,雖然老被踹下去,但也是同床共枕過。而且林木生雖然嘴上嫌棄,也沒真把他扔出去餵狗啊。
這好像也是一種認可?
至少比雷奧那個連錢都花不出去的強?
這詭異的邏輯鏈條成功安撫了江上游受傷的自尊心。他最後嘟囔了一句:
「……那下次加錢能點別的服務嗎?」
林木生被他這神奇的、從崩潰邊緣直接跳到「加錢升級服務」的腦迴路氣笑了。
這次對話後,江上游不再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黏著林木生,取而代之的是帶著距離感的討好。他開始笨拙地模仿雷奧的「安靜」和「不打擾」,試圖用這種方式重新獲得對方身上的那種輕鬆感。
一天,林木生剛結束一場和雷奧的約會,帶著一身疲憊和壓不住的火氣回來。
江上游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那毫不掩飾的煩躁,以及提到雷奧名字時林木生嘴角那絲厭惡。
「又被雷奧深情款款的眼神噁心到了?」他靠在門框上,「還是他又幹了什麼體貼入微的事,讓你想把他那張俊臉按進馬桶里?」
林木生正煩著,沒好氣地回他:「我現在看見他那張臉就火大。」
林木生對雷奧那層虛偽美好的幻滅,讓江上游那點被區別對待的受傷感,奇異地被一種「原來他也好不到哪裡去」的扭曲平衡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