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一個月，「隨藝」和雷奧之間，維持著一種踩在鋼絲上的平衡。
雷奧遵守了林木生劃下的那條看不見的線，沒有強行往前再擠一寸，但那種克制的侵略性卻無處不在。
林木生手指頭剛動了動，還沒想好要不要去拿水，雷奧的手已經伸過來，恰好遞過來他最常喝的那個牌子的果汁，瓶蓋都擰鬆了。
林木生只是稍微皺了下眉，自己都沒意識到，雷奧的聲音立刻就跟過來：「陽光太刺眼了？要不要換個位置？」
有時候林木生放空，眼神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雷奧就安靜地坐在旁邊，不打擾，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這種滴水不漏、比你自己還了解你下一步要幹嘛的體貼，非但沒讓林木生覺得舒服，反而讓他後背一陣陣發涼。
就像被一頭大型猛獸盯上了，它不用爪子撓你，也不用牙咬你，就伸著肉墊，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碰你。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收起那點偽裝，露出獠牙。
雷奧從來沒越過界，但也從來沒退開過。
五月的晚上，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過來涼絲絲的。遠處城市的燈光一片一片的，隨便灑在地上。
車子開進郊外森林公園深處，停在一片沒什麼人的草坪邊上。林木生坐在副駕駛，透過車窗看著外面。天黑了，遠處的山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起起伏伏的。
這是雷奧第一次提出要正式介紹隨藝認識自己的髮小，江上游。
昨天下午江上游還問過林木生，「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和雷奧談戀愛。」 江上游的眼神異常認真。
林木生轉頭看他：「你很好奇這個？」
江上游低下頭擺弄手機：「好奇不行？怕你被那傢伙的假模假式騙了。」
「雷奧挺紳士的。」林木生客觀地說了一句。
「是啊，」江上游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紳士得跟話劇台上演的一樣，台詞都是背好的。」
今天晚上，江上游就能親眼看看這場話劇是怎麼演的了。
不過林木生心裡清楚，雷奧安排這場見面，目的絕對不單純。
幾年前那次，他們三個人——林木生、江上游、隨藝——在同一天消失，雖然過去很久了，但以雷奧那種天生多疑的性子，不可能不往深里琢磨。
今晚，多半是一場早就設計好的試探。
「到了。」雷奧熄了火，發動機的嗡嗡聲沒了，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木生解開安全帶，準備開門下車。
雷奧突然傾身過來，林木生下意識後仰，背抵上車門，拳頭差點就招呼過去。
雷奧的手臂從他身前伸過去，按下了他這邊的車門解鎖鍵。
「都一個月了。」雷奧的聲音很近，貼著他耳朵，語氣聽著還有點委屈，「你還在躲我。」
「我說過不接吻。」林木生繃緊身體，聲音冷硬。
「我只是想幫你開門。」雷奧退開，嘴角勾起一個得逞的、令人火大的弧度，「不過你剛才的反應，很可愛。」
看著雷奧臉上那副「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的從容樣子，林木生只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門，拳頭癢得厲害，真想一拳砸過去，把他那排白得晃眼的牙打飛兩顆。
他曾經對雷奧朋友般的欣賞，早被這些天發現的對方的新面目碾得粉碎。現在看到雷奧這張臉，林木生就生理性反胃，莫名火大。
雷奧憑什麼覺得他這種帶著高高在上施捨味道的追求是一種恩賜？
憑什麼覺得他那些恨不得把你二十四小時監控起來的體貼能讓人感動？
憑什麼在背地裡做了那些讓人脊背發涼的事情之後，還能用這種「深情款款」、「全世界我只在乎你」的眼神看著自己，搞得好像他林木生才是那個不知好歹、瞎了眼的混蛋？
林木生被雷奧噁心得有些腿軟，下車時差點被不平的草皮絆倒，聽到雷奧在身後發出一聲低沉愉悅的輕笑。
江上游已經在等著了，標槍似的戳在夜色里。他今晚穿了件顏色特別扎眼的襯衫，在昏暗的光線下都能看出是亮色，頭髮精心打理過，不像平時那麼囂張地亂翹。
「介紹一下。」雷奧很自然地伸手，攬過林木生的腰，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這是江上游，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上游，這是隨藝。」
江上游的目光應聲掃過來。
只一眼，他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或許可以稱之為「期待」的東西，啪嗒一下，碎得乾脆。
那眼神，懶洋洋里透著不耐煩；那嘴角，微微往下撇著，一副「別來惹老子」的調調；還有那站姿，看著隨意，但重心穩得很，透著一股「隨時能把你撂趴下」的勁。
這不就是林木生那個混蛋，隨便套了條裙子就跑出來招搖撞騙嗎？
這畫面……也太詭異了。
江上游感到一陣荒謬的、空落落的失望。
雷奧就喜歡這種款式的？難怪以前家裡介紹的那些溫溫柔柔、說話細聲細氣的大小姐，他一個都看不上眼。
「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隨藝小姐？久仰大名。能讓雷奧這傢伙從棺材裡爬出來約會，本事不小。」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雷奧攬著林木生腰的那隻手上掃過，又迅速移開。
林木生伸出手，臉上掛著假得不能再假的笑，語氣毫不客氣：
「雷奧倒是經常提起你。說你嘴比下過雨的下水道還髒，脾氣比點了引信的炮仗還炸，建議你沒事多吃點清火藥，敗敗火。」
江上游的臉瞬間黑了一半，嘴角抽了抽。但他還是伸出手，跟林木生握了一下。握手的時候，江上游的指尖有點抖，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憋笑憋的。
林木生走到鋪開的野餐墊邊上，坐下，位置挑在邊緣。黑色的長髮垂下來，一直落到腰際，發尾被夜風一下一下地輕輕撩起來。
雷奧從車後備箱搬出來的保溫箱裡拿出幾瓶飲料，轉頭問：「想喝什麼？果汁還是氣泡水？」
「果汁。」林木生接過他遞過來的瓶子。
「干坐著多沒意思。」雷奧忽然開口，他從帶來的袋子裡摸出一副卡牌，拿在手裡嘩啦嘩啦地洗著，紙牌翻飛，「玩個遊戲？真心話大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