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緋婭豪氣干雲地仰頭，把杯中烈酒一口灌了下去。
下一秒，她漂亮的臉蛋瞬間扭曲，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怪響，隨即「哇」地一下，將剛喝下去的酒連同胃裡那點可憐的存貨，全數噴濺在了林木生的鞋上。
林木生：「……」
他面無表情地抓起洛緋婭價格不菲的外套下擺，用它仔仔細細、里里外外地擦乾淨了自己的鞋子。
洛緋婭：「嗝……對、對不起……」
她吐得有點虛脫，臉頰緋紅，眼神渙散，剛才那股非要嘗鮮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可憐兮兮的狼狽。
林木生擦完鞋，順手將那塊已經不能看的衣擺抖了抖。他朝吧檯後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的酒保抬了抬下巴：
「給她一杯溫水，加一點點鹽，指尖捏一點就夠。別放糖，她現在的胃受不了那個。」
酒保動作麻利地照辦。溫水遞過來，林木生把杯子推到洛緋婭手邊。
「慢慢喝，小口。別急著說話。」
洛緋婭這回老實了，蔫頭耷腦地捧起杯子，啜著溫鹽水。
「下城區的酒……是摻了汽油嗎？還是直接從哪個生鏽的管道里接出來的工業廢水？」
她有氣無力地嘟囔，「我以為我喝過最難喝的是我父親酒窖里那瓶標價五位數的、號稱有皮革和泥土芬芳的老年份玩意……跟這個比，那簡直是果汁。」
「沒摻汽油，汽油比這貴。這是用發芽的土豆、過期的糖漿，可能還有一點清洗機器的工業酒精勾的。喝不死人，但足夠讓沒經過訓練的胃舉手投降。」
林木生開了個聽不出來是不是玩笑的玩笑。
「聽起來像謀殺未遂的配方。」洛緋婭嘟囔著，又喝了一口鹽水。
她盯著杯子裡晃蕩的白水，忽然沒頭沒腦地問：
「隨藝，你說……人活著，是不是都得有點什麼特別想要，但又怎麼都夠不著的東西？不然日子過得跟白開水一樣，多沒勁。」
就在這時，林木生旁邊空著的高腳凳被人拉開，一個人影坐了下來。
林木生側頭。
是郁厭。
這個小酒吧是郁厭名下半公開的據點之一，明面上賣酒，暗地裡流通信息和特殊服務。郁厭偶爾會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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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這是誰，」郁厭開口，「我們尊貴的上城區小公主，怎麼屈尊降貴，跑到這下水溝旁邊的小酒館來體驗生活了？」
洛緋婭聞言抬起頭，對上一雙相似的杏眼。她愣了一下，莫名覺得這張臉有點說不出的……順眼？但更多的是被陌生人看到窘態的惱火和戒備。
「你誰啊？」她語氣不算好，但奇異地沒有立刻發作，大概是對方那張臉起了點作用。
郁厭沒直接回答，反而先看向林木生，語氣熟稔親昵：
「帶小朋友來見世面？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讓人把最烈的酒藏起來，免得鬧出人命。」
「她自找的。」林木生簡短地回答，沒多做解釋。以郁厭的消息網，洛緋婭跟著他踏進下城區的那一刻起，估計行蹤就已經擺在郁厭桌上了。
他帶洛緋婭來這個酒吧，也存了點別的心思。郁厭知道洛緋婭是他姐姐的女兒，雖然從未相認，但林木生想，或許郁厭會想遠遠地看一眼。
郁厭這才把目光完全轉回洛緋婭，「我？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慢條斯理地說，「硬要說的話……算是隨藝小姐的，」他挑選著合適的詞，最後選了一個讓林木生眼角微跳的，「老相好？或者說，一條不太死心的、等著撿漏的野狗。」
洛緋婭的瞳孔微微放大，醉意被這番話衝散了不少。
「郁、厭。」她慢吞吞地念出他的名字。
這個名字出現在雷奧那些壓抑著不悅的隻言片語里，在關於「隨藝」過去的傳聞中。
雷奧不喜歡這個人，非常不喜歡，認為他粗鄙、危險、對隨藝抱有令人不快的覬覦。
洛緋婭看著眼前這個笑容輕佻、眼神捉摸不透的男人，忽然把名字和人對上了號。
好奇和興奮取代了最初的惱怒。
「你就是那個，從哪個老鼠洞裡鑽出來，總惦記著隨藝，還讓雷奧一提起來就恨不得把你名字從字典里摳掉的人？來找隨藝？」
她眼睛亮了起來，八卦之心熊熊燃燒。
「不然呢？難道是來欣賞你表演噴泉藝術的？」郁厭挑眉。
若是平時，有人敢這麼跟她說話，洛緋婭早就一杯子砸過去或者讓保鏢教對方做人了。但此刻，一是她實在沒力氣，二是……她真的太好奇了。
能讓雷奧·克萊蒙特那種六邊形完美戰士吃癟還無可奈何的人？太稀罕了。
洛緋婭看看郁厭那張寫滿「我不是好人但我長得好看」的臉，又看看旁邊仿佛事不關己的隨藝。
「哇哦，」洛緋婭拖長了調子，「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正牌男友——」
她朝虛空指了指，意指雷奧，「——還在試用期苦苦掙扎，而這位……資深候補選手，已經搬好小板凳坐在場邊，就等著他們分手哨響，好第一時間衝上去？」
她看向郁厭，滿是探究，「我之前可聽說了些風聲，雷奧差點沒把你脖子給抹了，你居然還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蹲在這？不怕他知道了，下次派來的就不是警告，而是送葬隊伍？」
「他們談戀愛，我等著。他們分手，我接著。這不是很公平嗎？至於雷奧少爺喜不喜歡我……」郁厭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打算跟他談戀愛。」
洛緋婭臉上綻開一個讚賞的笑容，她喜歡這個理直氣壯等挖牆腳的宣言。
「你……你真是……」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真是識時務，懂進退，眼光長遠？」郁厭幫她接上。
接下來的時間，三個人在酒吧里耗了一陣。
郁厭頗有興致地扮演起了東道主的角色，教洛緋婭玩了下城區酒吧里流行的骰子遊戲，賭注是一些無傷大雅的秘密。
洛緋婭學得很快，玩得不亦樂乎，大呼小叫，完全沒了剛吐完時的虛弱。
雖然十局裡輸掉八局，被套出不少上城區宴會上的無聊八卦，但也從郁厭和「隨藝」的對話里，拼湊出一些下城區光怪陸離的碎片。
直到時間漸晚，洛緋婭腕上那隻通訊器發出震動提示，是保鏢在委婉催促。
洛緋婭雖然意猶未盡，但也知道該回去了，她可不想真被關在下城區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