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林木生麻木地想。克萊蒙特家的少爺也會露出這種可憐蟲的表情。
「鬧騰完了？」聲音從門口插進來。
方止衍倚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走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慵懶的輪廓。
他邁開腿走過來，停在林木生跟前，目光掃過地上那個被他踹得凹進去一塊的金屬垃圾桶，落在他緊抿的唇和微微發紅的眼眶上——
那點紅意與其說是委屈，更像是憤怒燃燒後的餘燼。
林木生沒說話，只是別開臉盯著地上。
方止衍也沒追問。逼問這招對這孩子沒用，越問，他蚌殼關得越死，說不定還能從裡面反咬你一口。
他把手裡那杯溫乎乎的牛奶塞進林木生手裡，「喝了。」
林木生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啜，喉嚨跟著吞咽一下一下地動。
方止衍就站在旁邊，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喝，試圖解讀出這場異常風暴的源頭。
「他惹你了？」 方止衍下巴朝客房方向抬了抬，指的是雷奧。
「沒有。」林木生悶聲回答，把牛奶一口灌下去，堵住可能泄露情緒的話語，「是我自己間歇性厭人症發作，有點煩。」
方止衍抽走空杯子，「煩到需要跟個垃圾桶較勁，把它當雷奧的腦袋踹？」
「情緒是武器，不該是破綻。失控的怒火只會暴露你的軟肋，讓對手知道往哪裡捅刀子最疼。」
他忽然伸手，寬大溫熱的手掌按在林木生頭頂，輕輕往下一壓。
「跟我來。」
林木生低著頭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走進方止衍那間色調冷硬的臥室。
方止衍在皮椅里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過來，趴好。」
這不是平時林木生耍賴犯渾蹭過來、或者捅了小簍子需要他收拾爛攤子時裝乖討饒的那種「趴大腿」。
這是正式的，擺上檯面的，準備接罰的姿勢。
方止衍極少體罰，他更傾向於用任務、規則和邏輯來約束他，打磨他。
但方止衍心裡有條線，一旦林木生踩過線——比如像今天這樣，情緒失控到可能引火燒身，或者幹了什麼可能把他「林木生」和「隨藝」兩張皮一起扯下來的蠢事——他從不吝嗇用最讓人長記性的方式來讓他長記性。
上一次挨打，還是林木生背著他在黑市接了單玩命的買賣，差點被人把腸子掏出來掛在路燈上示眾。
「方止衍……」林木生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我不是七歲！七歲小孩尿褲子才需要被打屁股！」
「失控就是失控，年齡不是藉口。」
方止衍灰眸沉沉地看著他，「趴好，別讓我說第三遍。還是說，你想讓隔壁那位耳朵還還有用的雷奧少爺，偶然聽見點有趣的動靜？」
最後那句話兜頭澆滅了林木生心裡那點反抗的火星子。
……
他閉上眼，等待著。
方止衍的手落在他後腰……
「放鬆。」方止衍……
……
林木生閉上眼……
他對展示身體本身沒什麼特別感覺，在收容所更髒更沒尊嚴的場面都見過。
但……
方止衍……
……
第一下，清脆響亮……
……
幾乎沒有任何間隔……
……痛感迅速蔓延，疊加，在皮肉底下燒灼。
沒有怒吼，沒有斥責，只有……
……
他沒有立刻讓林木生起來，那隻剛剛施以懲戒的寬厚手掌，轉而輕輕覆在了林木生微微顫抖的脊背上，帶著與剛才的冷酷截然不同的安撫意味，拍了拍。
……
「我父母……」方止衍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追憶，揉按的動作未停，「他們走的時候，我比你現在的年紀，也大不了幾歲。」
他很少提及往事。
「我父親死的時候，血濺了我一臉，還是溫的。我母親……她撐了很久，為了我，也為了方家。」
「她總說，止衍，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它只會讓盯著你的豺狼更興奮。你得把痛和恨嚼碎了，咽下去，變成你骨頭裡的硬，血里的冷。」
「你得讓別人怕你，而不是可憐你。」
林木生趴著沒動，呼吸放輕了，連痛楚似乎都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剖白壓了下去。
「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別像你父親，心太軟，看誰都是好人；也別像我，心太死，看誰都是敵人。」
方止衍低低地笑了一聲，無盡的蒼涼，「你說，這要求是不是太難了？既要當狼，又不能完全沒了心肝。」
「所以，」他……，「痛就記住，但別讓它從你眼眶裡流出來，要讓它變成你下次揮刀時更狠、更準的力氣。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