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喉嚨發緊,悶悶地「嗯」了一聲。
方止衍托著他的腰,手臂使了把巧勁,讓他慢慢直起身,脊椎一節一節地歸位,每動一下都牽扯到身後那片剛被蹂躪過的皮膚,疼得林木生牙根發酸。
「去我床上趴著,別壓著傷。」
林木生依言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方止衍的枕頭裡。
方止衍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一個白色小藥罐,擰開蓋子,藥膏帶著薄荷的辛辣感,被他的指尖均勻地塗抹在灼痛的皮膚上。
那雙手的指腹有繭,是常年握槍和格鬥留下的,粗糙的觸感蹭過脆弱的皮膚,激得林木生一陣發麻。
「我父親常說,」方止衍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你能摧毀什麼,而在於你能在風暴中心,穩穩地護住你珍視的東西,哪怕只有方寸之地。」
他的指尖停頓了一下,「你是我方寸之地里很重要的一塊。別讓自己碎了,林木生。」
這句話激起的漣漪瞬間淹沒了臀部的疼痛和殘留的委屈。
十年了,從那個下城區的收容所被帶出來,方止衍從未說過如此直白的話。
他教他格鬥,教他謀略,教他如何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生存,也縱容他偶爾把方宅的監控系統當遊戲機黑著玩,替他收拾爛攤子,默許他把自己當免費勞動力使喚……
方止衍打磨他,雕琢他,把他當趁手的工具用,也把他護在自己羽翼底下,不讓外面那些豺狼虎豹把他撕了當點心。
但「珍視」這個詞,太重了,重得讓林木生心頭髮顫,又隱隱不安。
僅僅因為他踹翻了一個垃圾桶,發泄了一點煩躁?
這在方止衍眼裡應該遠夠不上動用懲戒的程度。抽完了還坐在這兒,一邊給他抹藥一邊說這種掏心窩子的話?
方止衍的行為透著一股「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篤定,仿佛洞悉了他煩躁背後更深層的東西。
林木生趴著沒動:「我以為……我只是你買來的一把刀。」
他想起阿燼的警告,也想起自己長久以來的定位,「刀碎了,換一把就是。反正你家大業大,不缺這一把。」
方止衍塗抹藥膏的手指頓住了。
幾秒鐘的沉默後,他用力戳了一下林木生。
「嘶——操!」林木生猝不及防,疼得整個人彈了一下,又因為牽扯到傷口而僵住。
「刀是握在手裡的工具,」方止衍的聲音冷了下來,「用鈍了可以磨,卷刃了可以扔,斷了可以回爐重造。家人——」
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又報復性地在按了按,疼得林木生齜牙咧嘴,「——是坐在餐桌旁的。你坐在我的餐桌旁,林木生。很久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是個會挑食、會闖禍、會鬧脾氣,打碎了還得我自己收拾、還得親自給上藥的麻煩精。」
這比喻真是又痛又糙,把林木生心裡那點悲壯的「刀論」戳得稀碎,只剩下被強行歸入「麻煩精家人」範疇的荒謬感和難以言喻的酸澀。
誰家「家人」是賞完巴掌再給上藥的?這家人當得也太費屁股了。
藥膏的清涼感漸漸壓下了火辣的疼痛。方止衍替他穿好褲子:
「能走了就回自己房間。明天雷奧還在,別讓他看出破綻。」
林木生姿勢彆扭地從床上爬起來,像只鬥敗又挨了揍的貓,每一步都牽扯著身後的鈍痛,慢吞吞地挪向門口。
他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拉開了方止衍的房門——
一個身影正僵硬地杵在門口。
是雷奧。
他剛從客房出來,身上還穿著那件可笑的向日葵睡裙,高燒帶來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他手裡拿著一個空玻璃杯,看樣子是燒得口乾舌燥出來找水喝。
而「隨藝」,頭髮凌亂,眼眶帶著未散盡的微紅,走路的姿勢僵硬彆扭,一隻手還無意識地虛扶著後腰,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剛被蹂躪過」的氣息。
這副模樣,在凌晨時分,從方止衍的臥室里出來,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時間凝固了。
雷奧的目光在「隨藝」和門內方止衍之間驚愕地掃視了幾個來回,瞳孔地震。
他瞬間想起上次方止衍是如何強硬地將熟睡的「隨藝」從自己懷裡拔走,親自抱回臥室……
方止衍,那個年近三十依舊獨身、在上城區以不近女色、甚至被私下議論「是不是不行」聞名的男人。
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難道……他對隨藝……?
就在這死寂即將崩裂時,方止衍的聲音從林木生身後響起:
「雷奧少爺還沒休息?」他緩步走到林木生身側,目光平靜地落在雷奧身上,「隨藝今天心情不太好,今天是她父母的忌日,睡不著,找我聊聊。」
他抬手,長輩式地輕輕拍了拍林木生的肩膀,「這孩子平時看著硬氣,提起這個還是難免傷心。」
林木生立刻順著台階下,垂下眼睫,聲音脆弱:「……嗯。打擾您休息了。」
雷奧腦中荒謬的猜想被「父母忌日」這個合理的理由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對自己剛才那骯髒揣測的羞愧和對「隨藝」此刻脆弱的心疼。
林木生沒再給任何解釋或寒暄的機會。
他吸了吸鼻子,把脆弱演到底:「我有點累,先去休息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門口的雷奧,主動離場,將空間留給方止衍和雷奧。
————
晨光慢吞吞地切開窗簾縫,擠進客房。
雷奧被陽光晃醒,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昨晚那場高燒的後遺症還沒完全退去。
他推開窗戶,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點草坪剛修剪過的青草味。
他眯了眯眼,適應光線,然後確認——方宅後院草坪上那灘人形垃圾,不是他燒糊塗產生的幻覺。
隨藝。
她像條曬太陽曬到忘我的野狗似的,四仰八叉地癱在草坪上,黑色長髮散了一地。
嘴裡叼著的棒棒糖棍隨著她哼歌的節奏一翹一翹,哼的是首調子古怪的下城區小調,歌詞含混不清,但隱約能聽見「操你祖宗」「去死吧」之類的親切問候。
雷奧手裡攥著通訊器下樓時,「隨藝」正用腳尖百無聊賴地戳一隻路過的蝸牛。
蝸牛被戳得縮進殼裡,她就耐心等著,等蝸牛小心翼翼探出頭,再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