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幾乎一夜無眠。
臀部的疼痛和紛亂的思緒讓他輾轉反側,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洗漱時看著鏡子裡自己眼下濃重的青黑,心裡把雷奧和這該死的身份遊戲又罵了八百遍。
「早。」雷奧站在他頭頂的位置,遮住了陽光。
林木生連眼皮都懶得抬,棒棒糖棍在嘴裡換了個方向:
「滾開,擋著我光合作用了。沒看見我正忙著補充葉綠素嗎?」
雷奧依言往旁邊挪了一步,把陽光還給他。
雷奧將通訊器隨手丟到旁邊的草地上,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最新的對話:
「雷奧 07:15」
「林木生在你那兒?」
「江上游 07:17」
「在,通宵打遊戲剛睡」
「你找他?」
「雷奧 07:18」
「沒事,確認下」
「江上游 07:19」
「?」
「你在哪?」
「雷奧 07:20」
「方宅」
「江上游 07:21」
「操」
「江上游 07:22」
「他剛醒了跟我吵了一架,嫌我打呼嚕」
「煩死了,我一會兒來找你躲清淨」
「江上游要來?」林木生拍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吧作響,「挺好,熱鬧。正好讓他看看你穿向日葵裙子的英姿。」
方止衍的聲音從露台飄下來:「雷奧。」
林木生抬頭,他正靠著欄杆喝咖啡,白襯衫敞著,像個剛睡醒的衣冠禽獸。
方止衍吹了吹咖啡熱氣,「你父親,雷維安先生,在過去的半小時裡,給我發了十七條消息。」
雷奧的背瞬間繃直。
「第一條問你是不是在我這兒。」方止衍啜了口咖啡,慢條斯理地補充,「剩下十六條,都在用各種富有創造性的詞彙,問候我家祖墳。」
林木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吹了個響亮的口哨:「父愛如山,體滑坡。」
「要我派車送你回去嗎?」方止衍問,目光落在雷奧身上,「還是你想再在我這兒躲會兒清淨?」
「不用。」雷奧回,「我母親會處理。」
確實,洛瑟琳總有辦法將雷維安暴烈的怒火巧妙地轉向別處,或者稀釋成無害的煙霧。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雷奧丟在草地上的通訊器適時地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他垂眸看了眼,緊繃的肩線鬆了一瞬。
「好消息?」林木生懶洋洋地踹了踹雷奧的小腿。
雷奧把手機屏幕轉過來,遞到他眼皮底下。
「母親 07:40」
「和你父親聊得很愉快」
「他同意你今晚回家」
「記得帶隨藝來吃晚餐」
「愛你」
方止衍輕笑了一聲:「洛瑟琳夫人確實……很有辦法。」
方家宅邸前的碎石路上傳來一陣輪胎粗暴摩擦地面的尖嘯,一輛跑車急剎停下,車門砰地彈開,江上游幾乎是跳下來的,目光直接鎖定雷奧。
「雷奧!」他大步流星走過來,氣勢洶洶,一副要找人干架的德行。
可等他看清雷奧身上那件向日葵睡裙時,整個人猛地剎在原地。
「……操。」他嘴裡蹦出這一個字,包含了從震驚到荒謬再到「我是不是還沒睡醒」的全部情緒。
雷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扮,居然還扯著裙擺,一本正經地調整了一下肩帶,對江上游露出個溫和的微笑:「早。」
「早你個頭!」江上游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調門都劈了,「你穿的這什麼鬼東西?!」
雷奧抬手輕輕摸了摸胸口的向日葵刺繡,語氣裡帶著讓林木生想再給他一腳的、詭異的炫耀:
「隨藝的品味。她說這件很可愛。」
「可愛你大爺!這叫變態!」江上游罵著,手忙腳亂地開始扒自己身上那件機車皮外套,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把自己帶倒。
他把外套團成一團甩向雷奧,「趕緊給我穿上,我這就送你回你家。」
「不用。」雷奧接過外套卻沒穿,只是松松掛在肩上,「母親讓我晚上帶隨藝回家吃飯,現在回去還太早了。」
江上游扒拉頭髮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看雷奧,又看看旁邊抱著胳膊看戲的林木生,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行啊,真行。這才幾天不見,試用期直接轉正,都登堂入室見家長了?」
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雷奧:「你爹那個老古板,真點頭了?同意你把這……把這禍害,」他拇指朝林木生方向一撇,「領回家去氣他?」
「同意共進晚餐,不等於同意交往。」雷奧糾正道,「母親說服父親給我一次證明的機會。」
他巧妙地轉移話題,「倒是你和林木生,你倆在你家吵架你走人?他把你掃地出門了?」
「啊對,吵得可凶了。」江上游抓了抓頭髮,演技爛得讓林木生想報警,「他說我打遊戲菜得像個人機,走位風騷全靠對面放水。我說他嘴欠得該用訂書機縫上,省得一天到晚叭叭地。我懶得跟他掰扯,自己滾了。」
方止衍端著咖啡從樓梯走下來,這人永遠有本事用最從容不迫的姿態,出現在最雞飛狗跳的場合,並且自動占據最佳觀景位。
「早飯有煎蛋。」方止衍用咖啡杯沿虛指了一下餐廳方向,「想吃自己去拿,盤子刀叉在消毒櫃。別指望有人把飯餵到你們嘴邊。」
晨光從落地窗斜切進餐廳時,江上游正用叉子惡狠狠戳著盤裡那個可憐的太陽蛋。
「這蛋跟你有殺父之仇,還是奪妻之恨?」林木生把自己那盤煎蛋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被殃及池魚。
方止衍在他旁邊施施然坐下,順手把流心煎蛋里的蛋黃戳破淋在林木生吐司上,推了一杯堆著棉花糖的熱可可過來。
江上游的外套還掛在雷奧肩膀上,底下那件女式睡裙的裙擺隨著他坐下的動作又往上躥了一截,兩條長腿大剌剌地敞著,絲毫不在意對面江上游那副「眼睛要瞎了」的扭曲表情。
林木生咬著吸管,目光偷偷從杯沿上方溜出去,打量雷奧的表情。
這傢伙,頂著這麼一身驚世駭俗的裝扮,頂著江上游的死亡凝視,還能端出一副在自家城堡里享用貴族下午茶的從容做派,心理素質簡直堪比城牆拐彎。
雷奧敏銳地捕捉到他偷瞄的視線,一本正經地開口:「至少,我認為我穿出了這件衣服的精髓。」
「精髓?」林木生挑眉,預感這狗嘴裡吐不出什麼象牙,「什麼精髓?」
「男友襯衫的浪漫延伸。」雷奧面不改色,藍眼睛裡帶著點無辜的認真。
「噗——!」林木生一口熱可可全噴在了面前的吐司上。
方止衍嫌棄地遞來餐巾,聲音涼颼颼的:「請尊重一下其他用餐者的食慾。」
早餐在詭異的和諧中結束。
方止衍接了個電話,起身去了書房,臨走前把試圖跳上餐桌偷培根的喪彪拎起來,塞進了江上游懷裡,現在喪彪正在溜江上游。
雷奧則在二樓的露天陽台找到了憑欄遠眺、其實是在發呆的「隨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