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分班表前水泄不通。
林木生叼著快要化完的冰棍擠進去，木棍在齒間從左滾到右，視線徑直爬到那張表格頂部的高級部A班名單上，在尾巴尖找到了自己。
上學期末那場考試，他分數剛好卡在A班門檻那條線上，比自己預估的還往前蹭了兩位。
新教室在主樓最頂層，東南角，玻璃窗多得晃眼，太陽曬進來能把人烤熟。
他踩著預備鈴推開後門，教室里已經坐得滿滿當當。講台前的投影屏亮著光，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坐標網格是按上學期期末排名排定的座位表。
他的目光掃過去，掠過那些橫平豎直的格子，落在倒數第二排靠過道的那個位置。
視線收回來時，滑過靠門那排。
祝許安低著頭，手指捏著活頁本的塑料環，正把一頁紙往裡塞。
對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隔著幾排桌椅和晃動的腦袋，兩人的視線撞了一下。
祝許安點了點頭，林木生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同班一年，前後桌，勉強算半個熟人，雖然說過的話大多是「借過」和「卷子傳一下」。
祝許安身上總有股味，很淡，說不清是什麼牌子的洗衣液，但聞著莫名讓人喜歡。
上學期有次午休，林木生趴在桌上神遊，鼻尖離對方後頸那片皮膚很近，那味道一絲絲飄過來。他當時腦子一抽，鬼使神差地往前湊了半分。
結果祝許安毫無預兆地往後一靠，椅背的木頭稜角差點磕上他鼻樑。
他整個人往後彈開，心臟在喉嚨口蹦了一下，對上對方轉過來帶著點疑惑的眼神，只能裝作若無其事，惡人先告狀地揉自己鼻子：
「……你椅子往前點，擠。」
那之後，他趴桌睡覺都格外留神，生怕被當成什麼變態。
還有一回，林木生轉著筆發呆，目光無意間滑過祝許安攤開的硬殼本。對方正低頭寫著什麼，字跡清秀乾淨。
他發誓不是故意偷看的，但坐那個角度，本子上的字簡直像自己長了腿跑到他眼前：
「……他那偷偷摸.摸的樣子有點好笑，又有點讓人不自在……」
林木生愣了一下，趕緊移開視線。
後來他找了個機會，悶聲提醒：「你那個本子，從後面看得一清二楚。」
祝許安動作頓了頓，默默把本子往裡推了推，推到桌肚深處。
林木生也曾心血來潮買過個本子想寫日記，結果寫了兩天就扔一邊了。
心裡藏了太多事的人，寫日記等於自尋死路，還總忍不住撒謊美化，生怕哪天被人翻出來。算了，乾脆爛在肚子裡最安全。
他走到新座位坐下，冰棍杆在指尖轉了個圈，扔進過道邊的垃圾桶。
A班的空氣比原先那個放羊班緊繃得多，幾乎沒人閒聊，只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連成一片。
光頭班主任踏進教室那一刻，全班的翻書聲齊刷刷停了。
他站到講台正中央，鋥亮的頭頂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班主任兩根手指敲了敲多媒體控制台，投影畫面切換，顯出分班規則：
「年級前40名留A班，每學期末動態調整」。
「別以為擠進這扇門就能躺著享福了。A班是流動的，是殘酷的。鬆懈一丁點，下次被踢出去的名字，保不齊就是你的。」
他下巴上那顆肉瘤隨著說話顫動，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幾排吊車尾的區域，他多停留了幾秒。
就在這片安靜里，教室前門再一次被推開。
幾縷金燦燦的陽光從走廊斜射進來，不偏不倚，正正籠住推門而入的身影。
淺金色的長髮在光里自帶柔光濾鏡，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來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漂亮得失真的臉。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在光線下透出點奇異的冰藍調子，像雷奧那雙藍眼睛的稀釋版。
那是種極具欺騙性的漂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教堂彩窗上走下來的天使。
是洛彌亞。
麻煩來了。
林木生一點也不想跟這位洛家小少爺分到一個班，但A班有獎學金。他捨不得。
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兵來將擋。
「抱歉，」洛彌亞開口，「教務處臨時有事耽擱了一會兒。」
「來得正好。」班主任抬手示意他上台，「新學期新班級，自我介紹一下，給同學們打個樣。」
「大家好。」洛彌亞站到講台正中，臉上綻開個淺淡的微笑。
那笑容分寸感極佳，不張揚也不敷衍，唇角的弧度彎得剛剛好，左邊臉頰陷下去個乖巧的酒窩。
「我是洛彌亞。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在這個學年共同進步。」
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溫和地掃過台下每一張臉，真誠得挑不出一點毛病。仿佛真心實意想跟這屋裡每一個人握握手，做朋友。
林木生看著，心裡那點違和感又往上冒了一截。
難道真的沒人覺得，一個從早到晚、對著誰都掛著這種分毫不差微笑的人……有點，嗯，瘮得慌嗎？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掌聲炸開，比剛才班主任講話時熱烈得多，夾雜著幾道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
「他就是那個年級第一……」
「真人比榜單照片好看多了!」
「他眼睛顏色好特別！」
洛彌亞的名字從上學期開始就取代了祝許安長期盤踞在年級榜首。
林木生沒聽完那些議論，他把臉往校服拉高的領口裡又埋了埋，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講台上的人。
與雷奧那種溫潤包容的貴族氣質不同，洛彌亞身上是更加尖銳的精緻感。
稜角分明，光彩奪目，但總覺得指尖碰上去會是冰的、硬的。
講台上，班主任滿意地拍了拍洛彌亞的肩膀:
「這學期班長就由你擔任。課代表和各科小組長你來協調任命。一會兒下課，把班級群號寫在黑板邊上，值日表那些文件，也整理下發到群里。」
洛彌亞微微頷首，笑容依舊:
「好的老師，我會儘快安排妥當。」
班主任對洛彌亞點點頭，示意他回座位。
全班的目光黏在洛彌亞身上，看著他轉身，走下講台。
座位表是已經排定的，白紙黑字，每人一個坑。洛彌亞的名字掛在最頂上，對應的座位在教室另一頭，和林木生的位置呈一條長長的對角線。
那是林木生剛才掃視座位表時，鬆了口氣的地方。
可現在，洛彌亞的腳步沒往對角線那頭拐。
他徑直朝著林木生這個方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