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心裡那點僥倖「啪」一聲碎了。他就知道。
洛彌亞走到他桌邊,腳步停了,那股子從門口就一路追隨的視線終於落在了實處。
「林同學,」洛彌亞的聲音輕輕繞上來,「暑假漫長,別來無恙?」
「我寄了幾次帖子去方宅,想著夏日煩悶,一起喝杯冷泡茶或許不錯。」
他疑惑,「但一直沒等到回音,還以為那郵差最近改了胃口,專吃請柬。
林木生秉持著你不問,我不說,你一問,我驚訝的原則,回道:
「有這種事?我沒聽方先生提過。他那的信件堆得能開雜貨鋪,漏掉幾張也不稀奇。」
「是嗎。」洛彌亞笑了笑,目光越過林木生肩膀,落在他後排那個正埋頭翻書的男生身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點木訥的男生。
洛彌亞走過去,手指搭上對方肩頭。男生嚇了一跳,轉過臉。
「同學,打擾一下。我身體不太好,坐那邊靠門的位置,穿堂風有點猛,吹得不太舒服,想找個安靜避風點的角落。」
「我看林同學後面這個位置就挺好,靠著牆,也安靜。而且……我和林同學之前有過幾面之緣,稍微熟悉一點。你看,方不方便……」
「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方便,也沒關係的。」
他說得很慢,語速帶著點氣力不足的斷續,配上那張漂亮又蒼白的臉,和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任誰看了,都很難硬起心腸拒絕一個身體不好的同學如此合情合理的請求。
男生被他看得有點慌,下意識地去看班主任。班主任正低頭翻教案,沒往這邊看。
「哦,好,好的。沒事,你坐這兒吧,我坐那邊一樣的。」男生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桌上攤開的幾本書。
「真是太感謝了。」洛彌亞側身讓開,等那男生抱著書匆匆走向對角線的窗邊座位,才不緊不慢地坐下。
現在,他就坐在林木生正後方了。
坐在前面,需要回頭才能看到他,太刻意。坐在旁邊,隔著過道,視線角度受限。
只有坐後面。
坐在後面,就能自然而然地將前方那個人整個囚禁於視野之中。
對方的一舉一動,低頭、抬頭、轉筆、打哈欠、脖頸後面被空調風吹起的一小綹頭髮……都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林木生盯著自己攤開的書頁,上面一行字也沒看進去。
後頸那塊皮膚莫名其妙地繃緊了,有視線黏在上面,從髮根沿著脊椎一寸寸往下爬。
「好了,安靜!」班主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班主任抱著一大摞雪白的卷子走上講台,重重往桌上一放:
「開學摸底考,現在髮捲!讓我看看你們暑假是泡在書海里,還是泡在遊戲裡!」
他將試卷分成幾疊,遞給前排同學傳下來。
教室里頓時哀鴻遍野。
試卷傳到手上,林木生快速掃了一眼,題目本身難度並不算難,重點不在知識點的深度,而在於恐怖的題量。
洛彌亞沒等他把卷子遞到後面,直接俯身,前胸幾乎要貼上林木生的椅背,伸手從他桌面上把卷子抽走了。
幾縷淺金色的髮絲隨著他俯身的動作垂落,輕輕拂過林木生的臉頰,又掃過後頸那塊裸露的皮膚。
有點癢。
「謝謝。」洛彌亞的聲音貼著他耳後響起,然後退開。
林木生提筆,專注於眼前的題目,暫時將那些煩擾的思緒壓到腦後。
沙沙的書寫聲填滿了教室。
卷子被收走,教室里重新活泛起來。
洛彌亞站起身,開始走動。
他挨個停在同學桌邊,微微彎腰,將光屏遞到對方觸手可及的位置。
不需要他開口。
那些人或快或慢地抬起自己的去對接。
接著是下一個,再下一個。
「滴。」
「滴。」
「滴。」
聖格倫學院從不禁止學生帶手機,也不干涉在課堂上使用。
只要你的耳朵還分得清老師的重點,手速還能跟上發散的思維,那玩意亮一整節課都無所謂。
聖格倫學院的校規向來奇特,活脫脫就是校長修爾本人性格的投影。
不在乎你上課把手機玩出火星子,不在乎你把頭髮染成霓虹燈或者剃成賽博朋克,不在乎你午飯時在食堂公然撬開一瓶啤酒對瓶吹——
只要你有本事搞到手,並且下午的格鬥課別像個軟腳蝦一樣趴窩就行。
這所學校在修爾接手後徹底貫徹的一套名為「自律使人自由」的法則。
但只要涉及到考試,監控嚴得像軍事禁區。
每個考場八個攝像頭盯著你每個毛孔,信號屏蔽器全年待機,作弊被抓到直接零分處理,連補考機會都沒有。
副校長每年開學典禮都會重複那句名言:「我們只要最終能交出成績的人,不要聽話的綿羊。」
...…
聯繫方式。
這個林木生躲了不止一次的麻煩,終究還是撞到了槍口上。
上一次在溫泉山莊,他還能面不改色地說「通訊器壞了」。
現在在教室里,在無數雙眼睛有意無意的注視下,身為班長的洛彌亞要拉同學進班級群,他還能用什麼理由搪塞?
「林同學,」洛彌亞繞到林木生桌側,手裡拿著自己的通訊器,屏幕亮著,顯示著新建聯繫人的空白頁面,「班級群總要加的。有些通知和作業,需要線上傳達。」
他話說得合情合理,仿佛只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班長在完成分內工作。
理由正當,無從推諉。
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林木生默然片刻,還是從抽屜里拿出了自己的通訊器,調出聯絡碼。
掃描,添加,確認。
「好了。」洛彌亞抬起眼,「以後,多多指教了,林同學。」
「洛班長!」後排一個女生揚手喊道,「班主任讓你去趟辦公室!」
「好,馬上來。」洛彌亞對林木生禮貌地點了點頭,「那我先失陪了。」
他轉身走向教室後門。
……
午飯時間,林木生拎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兩盒泡麵,熟門熟路地躥上天台。
小啞巴已經盤腿坐在水箱的陰影里等他,校服外套鋪在水泥地上當墊子,正托著腮幫子發呆。
林木生現在都不怎麼去食堂了。
去了容易被洛彌亞堵在必經之路上,甩不開,吃不消。
小啞巴在的話,更不行。這傢伙如果看到小啞巴……林木生不敢細想,只本能地把人往視線之外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