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泡椒味的。」林木生走到小啞巴旁邊，把兩桶泡麵隨意地往面前的地上一丟。
小啞巴則從外套內袋掏出個保鮮盒放在地上，盒子裡整齊碼著幾塊滷牛肉，醬色的肉片上撒著芝麻，這是他早起做的。
自從有次林木生當著他面把食堂燉得稀爛的豬排戳成泥，罵了句「餵豬都比這強」之後，這孩子就像上了發條，天天清早爬起來弄這些。
這保鮮盒裡的東西就沒重過樣。有時是煎得金黃的蛋卷，有時是幾顆剝好的糖心滷蛋，今天換成了牛肉。
小啞巴伸手，幫他把泡麵盒的蓋子掀開一條縫，撕開調料包。做完這些，他才開始拆自己那盒。
「新班級怎麼樣？」林木生提起旁邊保溫瓶往面里加熱水。
小啞巴在空氣里快速地比劃:「嚴」「中級部像放羊」「高級部像坐牢」「老師廢話多」「煩」
吃麵前，小啞巴先伸手到校服口袋裡掏了掏，摸出兩個夾子。粉色的，每個上面還綴著一顆紫色小星星。
他低下頭，熟練地用指尖分開額前垂落的、已經快遮住眼睛的黑髮，用那兩隻粉嫩的小夾子，一邊一個，把劉海別到了上方，露那雙總是藏得很深的眼睛。
做完這一切，他才端起碗，湊近碗沿，大口吃起來。
林木生偏過頭看他，沒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這夾子是他特意挑的。一部分是方便，另一部分，想看看小啞巴用這東西時表情的私心。
結果小啞巴接過去，二話不說就用了，坦蕩得讓那點惡趣味都落了空。
小啞巴低頭吃飯時，劉海總遮住眼睛，他也不剪，似乎這層屏障能帶來安全感。
林木生提過一兩次，見他不願意，也就由著他，只是去了趟便利店，在掛滿五顏六色小玩意的貨架前站了幾秒，目光掃過那些普通的黑色發卡，拈起了這對最粉最閃的。
看著小啞巴安靜吃麵的側臉，那粉色襯得他有點……可愛。這個念頭讓林木生心裡那點惡劣的愉悅感又往上冒了冒。
其實小啞巴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需要仰頭看他的豆芽菜了。肩膀的線條撐開了校服，站起來時，能穩穩地罩下一片陰影，比林木生高出不少。
但他面對林木生時，肩膀總是下意識地微微內收，低著頭，習慣了俯首。
或許是因為初見時，小啞巴又瘦又小，看他的眼神總是需要費力地向上抬，那畫面烙印太深，以至於後來這傢伙抽條拔高，在林木生腦子裡留下的印象，依然是那個需要低頭才能對上的單薄影子。
林木生收回目光，從自己碗裡挑起一筷子面。
他不喜歡囫圇吞棗地吃，嫌那樣吃不出味道。
他總是挑一兩根，在筷子上卷一卷，吹兩下，才送進嘴裡，慢慢咀嚼，讓濃縮的湯底咸香和泡椒汁那一點尖銳的辣，在舌頭上細細鋪開。
林木生一邊這麼吃著，一邊用膝蓋頂了頂小啞巴的腿：「沒被人欺負吧？」
小啞巴嘴裡含著麵條，騰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自己喉嚨前一橫。意思是：誰敢？
林木生：「行，知道你厲害。但也別整天獨來獨往。總得認識幾個人，不然哪天你被人堵在廁所揍了，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小啞巴放下叉子，比劃得更用力了：
「不感興趣」「沒空」「不如看你」「或者幫你做點什麼」「打架？他們不行」
他比了個大拇指朝下的手勢。
「也行。」林木生把湯喝完，滿足地嘆了口氣，隨手把空盒子丟到一邊，「進了高級部好好學習，考到年級前五，獎學金大大的有，明年你就不用再給所長交那狗屁自由契稅了。」
小啞巴當初被判定為「有缺陷的商品」，自由契稅是他們里最低的，但也需要他自己一點點用血汗去填。
就在這時，天台鐵門「吱呀」一聲響。
林木生條件反射地把泡麵往身後藏。
學校雖然號稱自由，但明文規定禁止在天台吃泡麵，理由是「有損學校形象」，抓到就讓去給全校草坪手動除草。
門被推開，進來的人一手端著自帶的保溫飯盒，另一手還拎著本書。
是祝許安。
他沒料到上面有人，腳步頓在門檻處。
「天台又沒寫我名字。」林木生鬆了口氣，把身後的泡麵端回來，招呼道，「地方大著呢，夠躺下打滾。過來坐，別跟罰站似的。」
他挪了挪位置，示意旁邊還有空地。
祝許安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進來，在林木生所指的位置坐下，中間隔了一段禮貌的空隙。
幾乎同時，小啞巴不動聲色地朝林木生這邊傾斜了個身位，左手抬起，搭在林木生身後的矮圍欄上，將林木生圈進以他自己為界的範圍里。
「祝許安，我同班同學。」林木生用叉子虛虛一指，算是介紹，又朝祝許安抬了抬下巴，「這我弟，小啞巴，高級部低段。」
小啞巴抬起頭，目光與祝許安對上。
兩人幾乎同時，極輕微地怔了一下。
小啞巴的眼型漂亮，下眼瞼靠近眼尾的地方，綴著一顆小痣。
祝許安看著那顆痣，腦海里的印象碎片閃了一下，太快，抓不住。
他隨即注意到了小啞巴別在劉海上的那對粉得囂張的小夾子。
自己當時按捺住的疑問，原來在這裡。
祝許安想起自己還在那家連鎖便利店值夜班的時候。
有個晚上，林木生推門進來，卷著一身夜風，徑直走向擺滿零碎小物的掛鉤牆，挑來揀去，翻出了這對夾子，結帳時還對著燈光看了又看，似乎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祝許安接過，掃碼，裝袋，沒忍住多看了一眼那對夾子，那聲「給女朋友的嗎？」話到嘴邊，又想起林木生不喜歡旁人過多探究的脾氣，終究咽了回去。
後來幾天，祝許安總會莫名其妙想起那對夾子。
肯定不是林木生自己用。那是給誰的？粉色的……是女孩子嗎？這個推斷最合理。
可林木生身邊，別說女孩，連只雌性生物的影子都罕見。
這就不得不提到江上游那條看家護院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