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並排坐著,氣氛微妙地僵持。
之前兩個年級作息完全錯開,林木生和小啞巴在學校幾乎碰不到頭。後來又來了洛彌亞,隔三差五就往林木生身邊杵。
林木生的想法很簡單:少惹事,別沾上。
但現實是,洛彌亞對他興趣大得離譜。
表面倒是裝得挺像樣,說話客客氣氣,怪就怪在,這小子好像提前把林木生的底褲顏色都摸清楚了。
吃飯就是個例子。
聖格倫餐廳分樓上樓下。樓上是給那幫少爺小姐撒錢的地方,環境好,菜式稀罕,價格能嚇死普通人。樓下就是大鍋飯,管飽,味道看運氣。
洛彌亞放著樓上不去,偏要擠到樓下,端著盤子硬往林木生旁邊的空位坐。他點的東西全是林木生平時會多夾兩筷子的菜式。
這麼一搞,小啞巴就不能過來一起吃飯了。
洛彌亞那雙眼睛毒得很,萬一從小啞巴身上聯想到小木頭,會有不必要的麻煩。為了這點,小啞巴看洛彌亞的眼神,跟看一塊需要被剷出去的垃圾沒區別。
本來就沒什麼時間碰頭,現在連唯一能湊一塊的午飯都黃了。
小啞巴突然見到林木生身邊出現了一個新角色,還是個看起來和他關係尚可的同班同學,這孩子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祝許安掀開飯盒蓋子的瞬間,飯菜香味立刻壓過了泡麵味。飯盒裡碼得整整齊齊,胡蘿蔔切成了花刀,西蘭花翠綠得能掐出水,白米飯粒粒分明,就是看不見半點油腥。
「你婆婆手藝不錯啊。」林木生吸了吸鼻子,隨口說了句。他其實不餓,就是覺得這氣氛太僵,得找點話說。
「我自己做的。」祝許安掰開一次性筷子,「婆婆住院了,暑假出的車禍。」
林木生轉過頭看他:「賠償金呢?傷得重嗎?醫藥費夠不夠?」
他問得直白,因為知道拐彎抹角沒用。祝許安這人就這樣,你問一句他答半句,不問他就一個字都不說。
「肇事車逃逸了,沒抓到。」祝許安低著頭,用筷子尖撥弄著飯盒裡的胡蘿蔔花,把那朵花撥得東倒西歪,「婆婆顱內出血,顱骨骨折,顱腦損傷……挺嚴重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至於手術費……暫時有好心人資助。」
「好心人這麼慷慨?」林木生挑了挑眉,「這種手術加後續康復,五六十萬打底,說掏就掏了?活菩薩轉世?」
他不是故意要戳人痛處,就是覺得這事聽著太玄乎。
五六十萬,對普通家庭來說都得扒層皮,何況是對一個沒什麼收入來源的老人。哪個好心人錢多到這種地步,隨手就撒出去了?
祝許安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嗯。」 他只發出一個音節,便不再言語。
他的反應很淡,低著頭沉默而迅速地扒拉著飯盒裡的飯菜,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林木生看了他兩秒,沒再往下問。
他跟祝許安的交情,沒到能把手伸進對方褲兜里掏秘密的地步。
這種涉及巨額資金和隱私的話題,點到為止就夠了。他既然選擇了沉默,強行追問只會讓場面難堪。
林木生瞥了眼祝許安飯盒裡那清湯寡水的素菜,想起老太太那副「替我看著他好好吃飯」的念叨樣,心裡嘖了一聲。
這吃的都是什麼玩意兒?兔子看了都搖頭。
他用叉子叉起兩塊牛肉,丟進祝許安的飯盒裡。
「喏,嘗嘗,小啞巴的手藝,換你幾根胡蘿蔔,看著挺脆。」
說完不等他反應,林木生直接用叉子從他飯盒裡叉走幾塊胡蘿蔔花,塞進自己嘴裡,嚼得嘎嘣響。
他埋下頭,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飯菜扒拉乾淨,「啪」一聲合上飯盒蓋子,站起身,朝林木生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背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那扇鐵門再次「吱呀」關上,天台又只剩下林木生和小啞巴兩個人。
微風拂過,帶走剛才那點微妙的緊繃感。林木生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後仰靠在圍欄上。
小啞巴蹭到他身邊蹲下,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眼神里寫滿「這人不對勁」。
「錢從哪來的跟我們沒關係,小管家公。」林木生伸手揉了揉他刺撓的短髮,「別瞎琢磨。人家不想說,你就是把他腦殼撬開也掏不出實話。」
「倒是你,」林木生踢了踢他的小腿肚,換了個話題,「說真的,在方宅不用那麼拼。你的住宿費我都給你結了,不是讓你去當免費勞力的。你怎麼還天天搶著擦地板洗窗戶?」
想起小啞巴在方宅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一樣忙個不停,林木生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從他帶小啞巴住進方宅那天起,這孩子就沒一刻停過。
掃地、擦窗、擦拭擺件、幫宴會廳布置、去後廚幫忙擇菜、在洗衣房整理熨燙好的衣物,書房打掃時他會默默出現擦拭書櫃,連花匠修剪庭院植物他都會湊上去遞剪刀。
他對方宅的每一個角落、每一份工作都充滿了林木生無法理解的熱忱。
小啞巴低下頭,避開他審視的目光,伸出食指,慢吞吞地在地上劃:「閒著也是閒著」「找點事做」「習慣」
「那破宅子幾十個傭人,缺你一個?」林木生有點無奈,「又不給你發薪水,你圖什麼?圖方止衍給你發朵小紅花?」
小啞巴嘴角繃直,避開他的視線,低頭撿起一片落葉開始撕。
林木生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
「我是說,你有時間不如做點別的。看看書,打打遊戲,或者……發發呆也行。」
他不想看小啞巴把自己逼得那麼緊。
上課預備鈴從樓下傳來,叮叮噹噹的,刺耳得很。
見林木生站起身,小啞巴立刻跟著站起來,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林木生的手腕,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拉著他一起下樓。
他的手掌比去年又大了許多,能輕鬆圈住林木生的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