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的時間飛速流逝,放學的鈴聲響起,教室里瞬間被收拾書包的嘈雜聲填滿。
祝許安隨著人流往外走,經過樓梯拐角,遠遠就能看見校門口那輛跑車。
「又來了。」
「唉,他都畢業了還老往這跑,服了。」
哪怕江上游已經畢業,但只要有空——他看起來總有空——就會殺回聖格倫。
江上游每次來都換著花樣折騰自己那身行頭。
今天是一身深色大衣,明天是顏色鮮亮的休閒西裝,後天又是賽車手風格的夾克。
開的車也不重樣,紅的黑的銀灰的,有時候是跑車有時候是越野,祝許安還見過一次他開著一輛通體漆黑的摩托車來。
祝許安有時候會從窗戶往外看。
車總停在老位置,江上游靠在車門上,低頭看手機。他周圍十米之內基本沒人。
倒不是他凶,是他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太強,再加上那輛價格能抵普通人一輩子收入的車,普通學生遠遠看見就自動繞開了。
但林木生從教學樓走出來的時候,那種氣場就消失了。
江上游會迎上去,臉上帶著祝許安不知道怎麼形容的表情。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又像是「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得意。
他會接過林木生的書包,有時候會說什麼,有時候只是笑著看他。然後兩人上車,那輛車就會在眾人的注視下,轟鳴著絕塵而去。
祝許安知道,林木生是去江上游家了。
有次祝許安在圖書館多耗了會兒,出來時天已經擦黑,路燈還沒亮起。他路過校門口,正好撞見那一幕。
江上游靠在跑車引擎蓋上,一會兒擰著脖子往教學樓方向抻長看兩眼,一會兒又轉回頭,對著車窗玻璃,伸手撥弄兩下自己的頭髮,左看右看,確認自己的完美形象沒有被晚風吹垮。
林木生從教學樓那邊晃悠悠溜達過來,仿佛天邊那點催促的暮色與他無關。
江上游直起身:「你是屬烏龜的?爬都該爬到了。」
林木生眼尾冷淡地掠了他一眼:「下次讓江家的車來就行,你不用在這兒乾耗著。」
江上游三兩步追上去,肩並著肩,剛才那點指責的腔調塌了下去,變得有點黏糊:
「我又沒說不等。」
林木生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江上游聲音又往下軟了分,帶了點討饒的意味:「……行行行,我錯了,行了吧?」
那畫面祝許安看過很多次。
不止他,聖格倫很多人都看過。
學校里的議論,祝許安多多少少聽到過一些。
「江上游又來接他了。」
「每周五都來,習慣了。」
「他們周末都在一起?一整個周末?」
「聽說江上游家專門給他留了個房間,常年備著他的東西。」
「臥槽,真的假的?這待遇……」
「不知道,反正傳是這樣傳的。有人說江上游帶他回家過夜,第二天才送回來。」
「……他倆到底什麼關係啊?這黏糊勁。」
「誰知道。反正江上游天天往林木生班上跑。有時候就為了送杯奶茶,或者遞個什么小玩意兒,跑一趟,看一眼,說兩句話,又走了。」
這天放學後,林木生直接去了和江上游常碰面的那間私人撞球室。
江上游已經到了,正懶洋洋地靠在球桌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用巧粉擦著球桿。看見林木生進來,他掀了掀眼皮。
「喲,大忙人終於捨得挪窩了?」他開口,聲音拖得有點長,「跟你們那位新上任的班長同桌共餐,感覺如何啊?」
林木生從牆上取下自己的杆子,「少廢話,開局。」
江上游哼了一聲,擺好球,俯身瞄準,一擊清脆,球四散開來:
「聽說他還特意換到你後面坐了?真夠黏糊的。」
「你怎麼知道的?」林木生盯著球桌,尋找著最佳的擊球線路。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有辦法知道。」江上游直起身,走到林木生身邊,球桿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喂,我說,那小子到底想幹嘛?他跟你應該不熟吧?」
林木生打出一桿,球撞在庫邊,彈開了:
「不熟。誰知道。」
江上游:「他可是雷奧的表弟,你小心點。別哪天馬甲沒捂好,被人家表兄弟倆前後一堵,瓮中捉鱉。」
林木生:「雷奧和他關係怎麼樣?」
江上游:「不清楚,雷奧基本不怎麼提他,提起來也就一帶而過,態度挺淡的。估計關係很一般。雷奧眼裡除了他那寶貝隨藝,還裝得下誰?」
他說「隨藝」兩個字時,刻意咬重了音,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林木生臉上轉了一圈。
「說話啊,隨藝小姐?」
「江上游,」林木生聲音冷了下來,「你再多說一句廢話,今晚你就自己在這兒打空氣。」
「行行行,不說了。」江上游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不過說真的,離洛彌亞遠點,他給我的感覺不太對勁。雷奧都不怎麼沾他。」
江上游的話多少讓林木生鬆了口氣。
關係淡就好,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雷奧知道「林木生」這個名字,僅僅是因為江上游偶爾會提起「我有個朋友」,但也僅限於知道名字,沒見過真人。
林木生怕就怕洛彌亞哪天在家族聚會上,隨口跟雷奧聊一句「我們班有個叫林木生的」。
只要這一句。只要雷奧生出一丁點好奇心,順手翻看一下班級合照……
一旦雷奧看見這張臉,再聯想到「隨藝」那刻意修飾但骨相難改的五官……
他強迫自己停止這個可怕聯想的蔓延。
隨藝的身份是必須捂死的秘密,林木生這個角色則需要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雷奧的人際圈,必須和自己的現實生活涇渭分明,最好永無交集。
但是,真的能做到嗎?
這兩個月里,「隨藝」表現得像是對那張驚鴻一瞥的日程提醒毫無興趣。
她照常赴約,散步,吃飯,偶爾大發慈悲允許雷奧送她回家,但她從未主動提起那未看完的相冊,也從未試探過那台舊平板的下落。
因為獵手從不會暴露自己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