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藝」故意讓自己對雷奧的態度軟化了一些。不是突然的熱情，而是偶爾的鬆懈。
比如，當雷奧遞給他咖啡時，他會皺著眉說「太苦了」，但還是會喝掉。
比如，當雷奧提到小時候的事情時，他會多問一句「然後呢？」，而不是直接打斷。
這種變化很細微，但對雷奧這樣的人來說足夠明顯。
林木生靠在方宅的沙發上，把腿搭在茶几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喪彪的背毛。
目光盯著雷奧發來的消息，字裡行間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上次的照片，還有很多。要看剩下的嗎？」
林木生慢悠悠地回：「行啊。」
發送。關屏。一氣呵成。
他把臉埋進喪彪蓬鬆的肚皮，狠狠吸了一口，又拎起貓後頸，往沙發另一頭正眼巴巴看著他的小啞巴懷裡一拋：「看好了，少根毛找你算帳。」
小啞巴撇著嘴，眼神寫滿了「我也想去」。方止衍在書房門口向下瞥了林木生一眼：「又去克萊蒙特家？」
「嗯，看照片。順便確認點東西。」
克萊蒙特家的莊園一如既往地奢華肅穆，書房還是老樣子，窗邊的老式平板靜靜躺在桌上。
「我以為你會把它收起來。」「隨藝」故意說。
雷奧笑了笑，聲音帶著溫暖的懷念：
「母親說這些老物件就該擺在隨手能拿的地方，藏著掖著，記憶就死了。」
他打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過：
「上次看到哪兒了？」
「繪畫比賽。」林木生接過平板，隨手劃了幾下，假裝專注地翻看照片，實際上餘光一直在觀察書房的結構。監控攝像頭在書架左上角，死角是右側的落地窗邊。
他故意放慢速度，偶爾點評兩句：
「這帽子，」他戳了戳屏幕上戴著小禮帽、一臉嚴肅的小雷奧，「丑得驚天地泣鬼神。」
「你小時候，」他又劃到一張圓臉照片，「臉盤挺富裕啊。」
雷奧低笑，偶爾反駁「那叫嬰兒肥」，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看著林木生翻照片。
林木生戳了戳屏幕，屏幕上是雷奧穿著小西裝、一本正經領獎的照片：
「沒勁。這些擺拍有什麼看頭？我要看那種……見不得光的。壓箱底，抖出來能讓你社會性死亡那種。」
雷奧怔了一下，隨即失笑，一縷金髮垂落，遮住他微微彎起的眼睛：「你確定？」
「廢話，誰要看這種假模假式的獲獎照片。」林木生踢了踢他的小腿，「我要看齜牙咧嘴做鬼臉的，摔跤啃泥的，被生日蛋糕糊一臉奶油的，越蠢越好。」
雷奧無奈地低頭翻找相冊，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而林木生盯著他微微低垂的後頸，心裡盤算著：是時候讓他滾蛋了。
機會來得比林木生想像的快。
雷奧的通訊器突然響起，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父親找我。」
「去唄。」林木生頭也沒抬，手指仍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滑動，語氣稀鬆平常，「我在這兒替你發掘黑歷史。」
雷奧猶豫了一瞬，目光在他側臉上流連：「十分鐘。我很快回來。」
「嗯嗯，快去。」林木生揮手趕他，「別讓你爹等急了，回頭又罵我是狐狸精耽誤他寶貝兒子干正事。」
等雷奧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林木生立刻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迅速移動到監控死角，手指點開平板系統日誌。
搜索關鍵詞：「掃尾」。
107年7月15日，那條日程提醒還躺在那裡：
· 軍委會例會 8:00
· 東三街收尾 13:00
· 家庭聚會 19:30
林木生心臟狂跳，迅速前後翻動，107年全年的日程在他眼前瀑布般流瀉：
6月22日，舊工廠區掃尾。
8月3日，南港區掃尾。
9月28日，西郊倉庫掃尾。
……
他點開詳情，全是空白。沒有參與人員，沒有具體內容，只有冷冰冰的時間地點。
「掃尾」這個詞出現得太過頻繁，而且每一次都伴隨著地點的變化。東三街、南港區、西郊倉庫……有些在上城區，有些在下城區。
這個詞也太模糊了，可以是清理現場，可以是善後工作，也可以是……更黑暗的東西。
記錄集中在100-107年，107年10月13日後戛然而止，像是行動被緊急叫停。
而更詭異的是12月23日。
每一年，雷維安的日程表都密密麻麻，唯獨這一天，永遠空白。
書房的門把手轉動時，林木生迅速切回相冊界面，身體向後一仰，恢復成癱在沙發里的慵懶姿態，懶洋洋地劃著名一張雷奧在馬場摔得滿身泥的照片。
門開，雷奧走進來，帶著一絲匆忙後的微喘。他自然地坐到林木生旁邊，肩膀與他若即若離地相碰，帶來一點溫熱。
「這張，」雷奧看著屏幕，嘴角噙著笑，「是第一次學騎馬。江上游使壞，放狗追我。」
「活該。」林木生毫不客氣，屈起膝蓋頂了頂他，「過去點，熱。」
雷奧沒動，反而湊近看他手裡的平板：「翻到什麼有趣的了？」
「你小時候丑得挺有創意的。」林木生故意往後翻到他嬰兒時期的裸照，放大那肉嘟嘟的屁股，「這屁股蛋——」
「雷奧！」
書房門被推開，江上游倚在門口，丹鳳眼微微眯起。視線從他倆緊挨的肩膀滑到林木生手裡的平板，再到雷奧微微泛紅的耳根。
他停頓了半秒，手指輕輕敲了敲門框：「看來我打擾你們了？」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禮貌，嘴角揚起充滿暗示性的微笑。
雷奧輕咳一聲，略顯尷尬地往旁邊挪了挪：「有事？」
「來找你玩啊。」江上游雙手插兜，慢悠悠踱步進來，「中心城公園來了個塔羅牌占卜師，傳得神乎其神，說算前世今生准得邪門。」
他的目光落在平板上，又輕飄飄地移開，落在林木生臉上：「你們在……回味童年？」
「嗯。」林木生從鼻腔里應了一聲，順手把平板屏幕轉向他。
江上游瞥見那被放大的局部特寫，眉毛高高挑起，咧開嘴，「喲，看艷照呢？哇哦，雷奧你小時候屁股還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