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窩在自己房間床上,腦子裡跟過電影似的,把最近那些零零碎碎的疑點全倒騰出來篩了一遍。
篩來篩去,最後都指向同一個人——方止衍。
雷奧父親雷維安可能間接殺害了自己父母這事,方止衍到底知不知道?
可要是知道,方止衍這些年怎麼還一個勁攛掇他跟雷奧走近點?這是什麼操作?
林木生今晚打算去見見紅鴉。聊天的內容,一個字都不能漏進方止衍耳朵里。
他從床頭櫃的暗格里摸出阿燼給的信號干擾器,打開開關。
方止衍要是真在聽,他現在聽到的會是一段長達數小時的睡眠呼吸音效。
夜鶯會所,紅鴉的房間裡。
林木生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紅鴉今天整個人跟換了副皮似的。沒穿那些開衩開到腿根的旗袍,沒抹能把人眼睛晃瞎的紅唇,連手腕上那堆叮鈴哐啷的銀鐲子也摘了個乾淨。
她就套了件寬大到能塞進兩個她的灰色粗線毛衣,頭髮隨便抓了個揪,松鬆散散地垂在腦後,素淨得像是剛從哪個大學自習室熬完通宵溜達出來的。
她正盤腿坐在地毯上,跟一顆橘子較勁。
林木生窩在對面的沙發里,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沙發扶手,眼睛把屋裡每個犄角旮旯都犁了一遍。
確認這地方乾淨,沒多長出什麼不該有的眼睛耳朵。
紅鴉終於把橘子皮完整地剝了下來,拎在手裡抖了抖,把橘子掰成兩半,隨手把大的那半朝林木生扔過來。
橘子劃了道弧線,他抬手接住。
還是那股帶著鉤子的調調,但沒了往日的濃妝撐著,攻擊性淡了不少,顯出點難得的隨意。
「問個事。」林木生開門見山,摸出通訊器,調出幾張照片。
那是他之前費了點勁,從雷維安那台不怎麼用的舊平板上拍下來的掃尾日程截圖。
他把屏幕轉向紅鴉,推到她面前的矮几上。
紅鴉眯起眼睛,身子往前傾了傾,掃了一眼屏幕。她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神色收了起來。
「……你從哪兒刨出來的這東西?」
「這不重要。」林木生手指點了點屏幕,「掃尾,這詞什麼意思?黑話?」
「你不知道?」紅鴉抬眼看他。
「大概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我需要百分百確認。」
紅鴉:「掃尾的意思是清理垃圾。上城區的老爺們覺得有些思想太危險,不能留。」
「100年到107年,上城區搞過一次大清洗。專門教書匠、幫人打官司的、畫圖紙建房子的、還有那些整天琢磨『人該怎麼活才算人』的書呆子……任何敢傳播不該有的知識,敢質疑那套規則的人,都在名單上。」
「怎麼清理的?」林木生追問。
紅鴉:「意外。煤氣罐不小心炸了,老電線碰巧走火了,幫派搶地盤流彈不長眼飛進家裡了……總之,死得合情合理,流程規範,驗屍報告寫得漂漂亮亮,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乾淨利索,不留後患。」
林木生盯著照片上107年10月13日。最後一條掃尾記錄。
「為什麼突然停了?」他問。
「以前負責擬名單、收錢辦事的,是黑蠍幫那對蠍首夫婦,辦事效率一流。」
紅鴉慢悠悠地剝開另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後來嘛……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讓人給宰了。」
「新上任的那位,不太樂意接這髒活了。也許是突然良心發現覺得錢燙手,也許是被人用更大的價碼收買了。反正從那以後,這大掃除行動就停了。」
林木生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個關鍵信息,繼續拋出問題:
「那動手幹活的呢?誰負責把名單變成屍體?」
「雷維安。」紅鴉吐出這個名字,「他負責標準化作業,一條龍服務,保質保量。軍工出身,講究的就是個效率。」
儘管林木生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個名字被釘死在執行者的位置上,心臟還是被攥緊。
「你有認識的人在那名單里?」紅鴉往前一探身,一把抓住了林木生的手腕,「林木生,我警告你,別給我想那些有的沒的!別亂來!」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
林木生不解地挑眉:「我像是會亂來的人?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市民。」
「你像會殺人的人。」紅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而且是不計後果的那種。」
林木生笑了,一根根掰開她緊握的手指。
「放心,」他語氣輕鬆,「我這個人,最講道理了。」
「講個屁!」紅鴉差點沒控制住音量,「雷維安是什麼人?他跺跺腳,上城區都得晃三晃!他捏死你,比捏死只螞蟻還簡單!你別給我犯渾!」
「誰說我要去動他了?」林木生眨眨眼,表情無辜得能去競選年度最純良少年,「我這麼熱愛和平,看見螞蟻搬家都得繞道走,踩死只蟑螂都得懺悔半天,怎麼會去動雷維安那種大人物呢?你想多了。」
紅鴉的表情,此刻非常生動地詮釋了什麼叫「我想掐死你但是又不敢也不能」。
林木生見好就收,換了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12月23號,這日子有什麼特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