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紅酒潑過來的時候,林木生正癱在書房那張能當床用的沙發里。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自動播放著江鄰那套「下城區差點贏了我們但最後還是我們更牛逼」的陰謀論循環廣播。
液體潑在他臉上,激得林木生一個哆嗦,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放空狀態里驚醒。
林木生眨巴眨巴眼睛,睫毛上掛著的酒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他轉過頭,眼神聚焦在罪魁禍首身上,腦子裡飄過一個巨大的問號。
?方止衍是不是終於壓力過大導致精神失常需要他幫忙聯繫精神病院?
「醒了?」方止衍垂著眼看他,手裡還捏著那個空蕩蕩的高腳杯,杯壁上殘留的酒液正慢吞吞地往下滑。
「我又沒睡。」林木生抬手抹了把臉,手指蹭過嘴唇,嘗到一點紅酒澀澀的苦味,「方老師最近手頭很寬裕?拿這東西給我洗頭?」
方止衍把酒杯放在旁邊矮几上,看著林木生一副「魂游天外,肉身在此敷衍你」的死樣子。
「你這副半死不活,靈魂被抽走了的德行,已經持續一個多月了。怎麼,青春期憂鬱症晚期?」
「江上游又惹你了?」方止衍問。
「沒。他挺好的,每天準時準點在我耳朵邊犯病,病情穩定,無需干預。」
「那就是雷奧?」方止衍換了個方向。
「他更好,沉浸在『隨藝終於對我有點意思了』的粉色泡泡里,快樂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方止衍微微蹙起眉,灰眸里透出困惑,「你最近不對勁。」
「我每天按時吃飯睡覺上學,揍江上游的手感沒退步,罵人的詞彙庫還在定期更新,哪裡不對勁?」林木生反問,抬手把濕漉漉貼在前額的頭髮往後捋了捋。
「哪裡都不對勁。」方止衍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擺出一副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的架勢。
「以前你一天能輸出三千字垃圾話,其中兩千字是用來氣江上游的,五百字嘲諷雷奧,剩下五百字無差別攻擊所有你看不順眼的東西。最近日均輸出不到五百,質量還嚴重下滑,連罵人都透著股敷衍。」
「我研究過監聽記錄,沒發現異常。但數據不會騙人,你魂不守舍是實打實的,但根源不在我能聽見的那些聲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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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方止衍確定林木生有問題的,是兩天前那件小事。
那天半夜,方止衍處理完一堆糟心文件,胃裡空空,腦子發木,鬼使神差地溜達到了廚房。他記得林木生昨天神神秘秘往冰箱最裡面塞了個東西。
第二天下午,林木生晃悠到廚房,打開冰箱,愣住了。
……我蛋糕呢?我那麼大一塊藏得好好的蛋糕呢?
他捏著盒子,走到書房門口。方止衍正對著電腦屏幕,一副「我正在處理幾個億的大生意別來煩我」的精英模樣。
林木生晃了晃手裡的空盒子:「我冰箱裡那塊蛋糕,是不是進你肚子裡了?」
直到把屏幕上那行字打完,方止衍才把轉椅慢悠悠地轉了半圈,面對著他:「哪塊蛋糕?」
「就上面戳了顆芒果,奶油裱花擠得跟一坨沒消化好的屎似的、還硬要裝成藝術品的那塊。」林木生描述得毫不留情,「我塞在冰箱最裡面,用這個淡藍色盒子裝的。」
「哦,那塊。」方止衍點了點頭,像是經過一番艱難的回憶才想起來,「我吃了。」
「你吃了?」林木生往前走了兩步,手撐在書桌邊緣,「你不是說那家糖分超標,吃一口血糖能飆到衝出天靈蓋,狗都不吃嗎?怎麼,昨晚突然覺醒了對糖尿病的嚮往?」
「昨晚審報表審到凌晨,腦子需要點燃料。」
「那是我的蛋糕。」林木生強調。
方止衍放下杯子,「冰箱是公共區域,食物是共享資源。而且,你上周把我那瓶珍藏的威士忌,拿去澆了你那盆快死的仙人掌,我說什麼了?」
關於那盆仙人掌:
方止衍有陣子不知道抽什麼風,非說林木生需要「培養點生活情趣,陶冶一下性情」,勒令他必須養點活物。
林木生抗爭無效,最後破罐破摔,選了盆據說最好養活、一個月澆一次水就能活的仙人掌。
結果他真就一個月想不起來澆一次,那仙人掌在他陽台的風吹日曬和徹底遺忘中,頑強地撐了四個月,終於還是蔫了。
林木生看它快死了,本著以毒攻毒的精神,順手把方止衍酒櫃裡那瓶威士忌,倒了小半瓶進去。神奇的是,那仙人掌第二天居然緩過來一點,過了一周,甚至顫巍巍地開了朵小黃花。
林木生將此歸功於「酒精刺激療法」,並單方面宣布治療成功。
「那能一樣嗎?」林木生理直氣壯,「我的仙人掌,用了你的酒之後,現在活得精神抖擻,還開了花。你那瓶酒是死得其所,我的蛋糕呢?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挺安詳。」方止衍非常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如果你需要紀念,我可以描述一下它最後的口感。」
「奶油化得有點快,芒果不太新鮮,糖確實多得有點犯罪。總體來說,距離『美味』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他補充道:「死得……不算太痛苦。」
方止衍說完,看著林木生。
按照以往的經驗,此刻林木生應該已經進入陰陽怪氣模式,用至少五百字不重樣的詞彙,來譴責他這種「偷吃宵夜還挑剔」的惡劣行徑。
但林木生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兒,盯著方止衍看了兩秒鐘,轉身走了。
沒有炸毛,沒有跳腳,沒有揪著方止衍的領子讓他賠錢,沒有扔下一句「方止衍你給我等著」。
就是那一刻,方止衍百分之百確定,林木生絕對有問題。
回憶到這裡,方止衍看向林木生:
「所以,到底是什麼東西,把那個以前以氣死人不償命為畢生樂趣的小混蛋,給打蔫了?」
「你管得著麼?」林木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確實管不著。」方止衍在他對面坐下,「但作為你的債主兼名義上的監護人,我有義務確保我的資產保持正常運轉狀態,而不是像個生鏽的齒輪一樣卡在這裡,每天除了發呆就是散發低氣壓污染空氣。」
他站起身,走到林木生面前:「所以,我決定給你做個保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