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知道方止衍是對的。
所以他低下眼瞼,讓眼睫毛壓住瞳孔里那些閃爍的不情願。
他朝空氣點了點頭。
「……知道了。」
答應了。聽話了。該有的順從姿態都給了。
總之不是方止衍安排的這種廉價的死法。
一年,至少需要一年,他暗自計算著時間線。
需要時間利用A1權限挖出更多東西,需要時間讓雷奧對隨藝的愛深入骨髓,需要時間讓隨藝的死的價值最大化。
方止衍想快刀斬亂麻,他偏要下盤大棋。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只剩下林木生和喪彪,還有方止衍留下的冰冷警告盤旋在空氣中。
他煩躁地揉了把臉,喪彪感受到他的情緒,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手臂。
「操……」林木生低聲罵了一句,把臉埋在膝蓋里,腦子飛速運轉。
方止衍逼得太緊,他的話澆下來,讓他因計劃順利而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也讓他意識到洛彌亞這個變數的危險性遠超預估。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在郁厭床上燒得神志不清、被林木生粗暴灌粥灌到吐、擦洗擦破皮的髒小孩,會變成現在這個笑容無害的怪物。
這反差荒誕得讓他脊背發涼。
明天得去找洛緋婭。刻不容緩。
她和洛彌亞是親姐弟,雖然關係看著也稀爛,但大概沒人比她更了解那個神經病。
探探她的口風,也許能從她嘴裡撬出點關於洛彌亞的死穴,或者把她也拉進這場戲裡。
打定主意,林木生一把撈過還在蹭自己的喪彪,狠狠擼了兩把它的黑毛,惹得它不滿地喵嗚一聲。
「睡覺!」
他把喪彪按進被窩,自己也躺了下去,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雷奧的藍眼睛。
雷奧永遠不會知道,他答應這件事的真實理由,藏在107年7月15日的日程記錄里。
「東三街」。
那是林木生六歲前曾居住過的地方。
————
第二天。
洛緋婭的私人賽車場在城郊工業區邊緣。
林木生找到她時,她正斜倚在一輛撞得前蓋變形的紫色改裝車引擎蓋上,鉑金色長髮隨意地紮成高馬尾,黑色緊身賽車服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她一隻腳蹬在保險槓上,手裡握著扳手,正不耐煩地敲打著變形的金屬。
「這破玩意兒昨天還好好的,你們昨晚是拿它去撞牆了嗎?引擎都給我拆了重裝,下午之前搞不定,全都給我滾蛋!」
一個技師試圖解釋,被她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隨藝?」她眼角餘光瞥見「隨藝」,輕巧地從引擎蓋上跳下來,把扳手隨手丟給旁邊一個技師,幾步就跨到他面前,伸手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邊相對安靜的VIP休息區帶。
「走走走,這裡吵死了,又髒又臭。去那邊說。」她抱怨著。
休息區用玻璃隔開了賽場噪音。
洛緋婭把林木生摁進沙發里,自己也重重地癱進對面的沙發,翹起二郎腿。
她拿起桌上的冰鎮氣泡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後才舒了口氣,用手背抹了下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滿臉寫著「快說快說,有什麼樂子」。
「我跟雷奧在一起了。」沒有任何鋪墊,林木生直接拋出了炸彈。
「噗——咳咳!」洛緋婭差點被嗆死,她坐直身體,上下掃視著他,「你……玩真的?」
她舔了下有些乾的嘴唇,聲音拔高,「你不是信誓旦旦說對他沒興趣,還計劃著跑路嗎?這才幾天?雷奧給你下蠱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林木生端起侍者剛送來的冰水,「洛瑟琳說服了雷維安,家族壓力這個藉口行不通了。」
洛緋婭眉頭緊皺,手指煩躁地敲著沙發扶手:
「所以呢?你就從了?假戲真做?」
她尾音上揚,充滿譏誚,「這不像你,隨藝。你什麼時候改行當情聖了?」
「是讓戲更真。」林木生抬起眼,「你想過沒有,如果我自始至終都明確拒絕雷奧,表現得不屑一顧,然後某一天,死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雷奧會怎麼想?」
洛緋婭愣了一下。
「他會覺得我在躲他。」林木生替她說出答案,「他會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逃走的隨藝,懷疑那場死亡是假的,是方止衍的手筆,金蟬脫殼。」
「他會動用克萊蒙特家的一切力量去追查,不眠不休,直到找到我或者找到我的屍體為止。」
林木生喝了口水,涼意順著喉嚨滑下。
「但現在不同了。」他繼續說,「我喜歡上了雷奧,接受了他。在這個時候,如果我遭遇意外……死於一場無可爭議、慘烈徹底的災難。」
「雷奧會痛苦,會崩潰,但他絕不會懷疑我的死亡是假的。」
林木生一字一頓,「因為他親眼見證了那份感情是真的。我的死只會讓他自責沒有保護好我,讓他把矛頭對準別的什麼兇手。」
「只有這樣,我才能死透,死得讓所有人——尤其是雷奧——都深信不疑,再無翻案的可能。」
「你該不會……」洛緋婭難以置信的驚悚,身體探向前,「你該不會是想利用洛彌亞來製造這場意外吧?他如果出手,你計劃里的假死百分之兩百會變成真死。」
「我沒有這種找死的美妙想法。」林木生微微歪了下頭,「我清楚洛彌亞的危險性,所以我來了,來找你。」
他看著洛緋婭的眼睛,語氣誠懇:
「我需要真正了解他,了解他的習慣、他的弱點、他的行事規律……越詳細越好。」
「知己知彼,至少在我消失之前,能最大限度地避開他的視線,降低被他發現的概率,別讓他壞了我的退場演出。」
「第一個問題,」林木生切入正題,「洛彌亞他為什麼這麼針對雷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