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游的臥室燈火通明,映照著他那張寫滿「生無可戀」的臉。
他癱在扶手椅里,面前攤開的不是生日派對策劃案,而是一份堪比軍事部署圖的「林木生偏好分析報告」。
字跡潦草,塗改滿篇,重點處還畫了血紅的圈。
明天就是他的十九歲生日,整座宅邸的傭人都在為晚宴奔忙。
往年此時,他腦子裡塞滿了私人俱樂部通宵派對的策劃,或是如何讓雷奧輸掉冰球賽。
他的生日,從來是場以他為中心的、盛大而喧囂的自我慶典。
而此刻,他挑剔地審視著策劃案,腦子裡正用林木生的喜惡丈量:
林木生會喜歡這種調調嗎?那人總嫌人多的地方吵,嫌金碧輝煌晃眼,這地方夠安靜,景致也特別……
他隨即又否決了過於繁複的鮮花裝飾,換上了線條冷硬的金屬感擺件——這更像林木生的風格。
主燈用冷光還是暖光?那傢伙好像更喜歡暗點的地方……
樂隊選哪個?上次那支爵士他聽著好像翻了個白眼?
餐檯必須加雙倍芒果的楊枝甘露,西柚少點……操。
自從那個該死的海邊夜晚,目睹了月光下的吻,他體內某個沉睡的開關被粗暴地扳開,洶湧的欲望將他沖刷得狼狽不堪,腦子也被燒壞了。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讓廚房試做了幾版下城區風味的辣味烤肉小點,只因為上個月他瞥見林木生多夾了一塊類似的。
這份耗費整晚的策劃案,核心思想就一句話:
林木生會喜歡嗎?
更讓江上游唾棄自己的是,一想到自己的生日和林木生的前後緊緊挨著,這巧合的日期毗鄰在旁人看來尋常,卻讓他心裡滋兒滋兒地冒出一股奇異的喜悅。
他想像著後天,當自己的生日喧囂落幕,隔日便能順理成章地、帶著點「壽星餘威」的理所當然,去為那人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送一份對方可能轉手就賣掉的禮物,或者強行拖他去吃頓宵夜,看他皺著眉嫌棄菜太咸。
這一個月來,江上游從內到外都在經歷一場隱秘的地震。
最初那種天崩地裂的驚慌、被自我厭惡反覆鞭笞的掙扎、恨不得把自己閹了的衝動如今已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磨人的認知。
這份認知讓他不再像驚弓之鳥,一碰就炸。
至少現在,他不會一跟林木生對視就渾身刺撓,也不會因為對方一個不經意的觸碰就心跳過速到窒息。
但那份曾經肆無忌憚的熟稔也消失了。
他不再能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地把胳膊搭在林木生肩上,把半個身子重量都壓上去、用腳去勾對方的椅子腿、或是用膝蓋蠻橫地撞開對方占據的沙發角落。
那些曾代表「親密」的肢體語言被收起,換成了刻意維持的半臂距離,和交談時目光謹慎的落點——
有時是下頜,有時是指尖,唯獨不敢長久停駐在那雙總是帶著點譏誚的眼睛上。
怕被那目光里的冷意凍住,又怕被裡面的火星點燃。
現在他連遞杯水都得先在心裡排練幾遍角度,生怕指尖不小心碰到對方,又引發一場顱內火山噴發。
交談時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口無遮攔,想到什麼刻薄話就往外倒。
他會下意識地停頓,把衝到嘴邊的話在舌尖多滾兩圈,掂量著這話說出來夠不夠有趣?會不會顯得太蠢?能不能……討林木生喜歡?
這種有意識的「討好」,讓他心裡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一方面,他小心翼翼地掩飾,生怕對方真的深究這改變的源頭。那源頭太燙手,是他自己都還在笨拙梳理的渴望。
可另一方面,他又隱秘地期待林木生能察覺到這點不同,挑眉問一句:「江上游,你最近吃錯藥了?說話這麼客氣?」
這種矛盾像小鉤子,時不時撓他一下。
他既渴望被看穿,又恐懼被戳破。
幾天前的一個傍晚,江上游靠在玄關的石柱上,看著林木生脫下沾著暮色濕氣的外套。
「雷奧沒留你吃個燭光晚餐再放人?他那個戀愛腦能捨得?」
「他倒是想,」林木生徑直往裡走,「可惜我惦記著江少爺您這兒的山珍海味,怕來晚了連盤子都被你舔乾淨了。」
「誰稀罕舔盤子!」熟悉的毒舌反而讓江上游鬆了口氣。對,就是這樣,這才是他們該有的模式。
他快步跟上林木生,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再像以前那樣恨不得貼著他走。
天知道他多想那麼做。
「本少爺今天心情好,讓廚房烤了只羊,嫩得很,算你走運。」
他引著林木生走向餐廳,空氣中已經瀰漫開烤肉的焦香。長桌中央只放著一隻烤得金黃的全羊,旁邊堆著幾盤沙拉和切好的水果。
林木生自顧自拉開椅子坐下,撕下一條羊腿。江上游在他對面坐下,看著林木生吃得毫無顧忌,嘴角沾上油光,手指也變得亮晶晶的。
他試圖找點話說,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搜刮出來的話題不是顯得愚蠢就是容易暴露心思。
問訓練?問方止衍?還是問雷奧?
最終,他乾巴巴地開口:「……味道怎麼樣?」
「還行。」林木生評價,「火候過了點,靠近骨頭的地方有點生。」
若是以前,江上游肯定要跳起來反駁,嚷嚷著「你這土包子懂什麼」,但現在他只是「哦」了一聲,記下了這個評價,想著下次要提醒廚房注意。
這態度終於引起了林木生的注意,他放下骨頭,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和嘴。
「江上游,」他連名帶姓地叫,「你最近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