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差點握不住手裡的刀子。
他強裝鎮定:「本少爺一直這樣,是你眼瞎。」
「是嗎?」林木生身體微微前傾,「不撲過來搶吃的,不嘴賤挑刺,不動手動腳……怎麼,江鄰終於給你請到禮儀老師了?」
說完,林木生似乎也懶得深究,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對他突然的規矩和安靜接受得理所當然,甚至可以說是樂見其成。
在某次江上游克制地退開半步時,林木生還誇了句:「學會保持社交距離了?有長進。」
在他眼裡,大概只覺得是江鄰教導有方,江大少爺終於學會了審時度勢,不再像個纏人的幼稚鬼。
江上游心裡悶悶的,有點失落,又詭異地鬆了口氣。
「咚咚。」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腦子裡那場混亂的獨角戲。
「進。」江上游迅速將那份「林木生偏好分析報告」反扣在桌上,身體條件反射坐直了些。
門被推開,江鄰走了進來。
他目光掃過略顯凌亂的桌面和兒子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糾結,瞭然於心。
「還在為明天的生日宴費神?」江鄰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嗯,一點細節。」江上游含糊應道,不想多談。
江鄰笑了笑,沒有追問,轉而提起:
「我記得你小時候,過生日前夜總是興奮得睡不著,纏著管家一遍遍確認蛋糕上的糖霜是不是你指定的顏色,氣球是不是都飄在房頂正中央,連邀請名單都要親自過目,生怕漏了哪個玩伴。」
他的聲音帶著點回憶的暖意,目光卻銳利地鎖在江上游臉上。
「那時候,你只關心自己喜不喜歡。現在不同了,是不是?」
江上游心臟猛地一跳。
他硬邦邦地頂回去:「人總會變。總不能一直像小時候,幼稚。」
江鄰沒有反駁,只是站起身走到江上游書桌旁,拿起那個被反扣的文件夾,指尖輕輕拂過邊緣。
江上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你確實是長大了,」江鄰說。
「所以最近對生理衛生的研究熱情空前高漲,對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喜歡你這種古老命題,也進行了相深入的網絡探索。」
「『男生喜歡男生的表現』?『如何區分友情和愛情』?搜索記錄相當……豐富。」
江上游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血色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頸。
秘密被猝然揭開,江上游反而有種詭異的解脫感,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忐忑。
父親會怎麼看?
江鄰看著兒子漲紅的臉,心想年輕真好,一點微不足道的悸動就能要死要活。
江上游的喜歡不過是青春期排泄物,新鮮勁過了就忘了。
而自己不同。
他早已過了被衝動支配的年紀,他看盡風浪,心如磐石,很難再為什麼人真正心動。
正因如此,一旦遇見了,就要牢牢抓住,勢在必得。
江鄰迎著江上游略帶緊張和羞憤的目光,語氣柔和。
「喜歡一個人是很自然的事情,上游。尤其是在你這個年紀。」
他微微前傾,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荷爾蒙旺盛,情感充沛,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掀起驚濤駭浪。很容易被吸引,也很容易投入。」
「今天覺得這個人特別,明天可能又覺得另一個更有趣。」
「一時悸動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陣雨,聲勢浩大,但未必持久。」
「認識幾天就宣稱深愛,幾個月就海誓山盟,這種喜歡,往往經不起推敲,也承載不了太多重量。不過是青春期的生物性衝動罷了。」
江上游的眉頭蹙了起來,一股被輕視的怒火在胸腔里悶燒。
他不喜歡父親輕描淡寫就把那日夜折磨他的情感貶低得一文不值,仿佛他那些輾轉反側都只是荷爾蒙過剩的愚蠢產物。
「你十二歲迷戀天文,徹夜不睡畫星圖,發誓要當個天文學家;十五歲痴迷地下搖滾,把車庫改造成隔音排練室,覺得那才是生命的吶喊。」江鄰列舉著。
「但天文望遠鏡積了灰,搖滾唱片也賣了。」
「一時的熱情,終究會被新的興趣取代。」
「這次不一樣!」江上游立刻反駁。
「當然不一樣。」江鄰截住話頭,「方止衍正愁找不到把柄。若他知道江家繼承人把軟肋明晃晃遞過來……」
「林木生的身份很特殊。他是方止衍的人,這一點你很清楚。我和方止衍之間,理念不合,利益衝突,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江鄰注視著江上游,眼神里是長輩的關切和上位者的冷酷。
「上游,感情用事在政治博弈里是大忌。它會讓你變得可以被預測,可以被操控。」
「在你確定這是能相伴一生的錨,而非一時興起的浪花前——」
他抬眼直視兒子,「別用你未經考驗的衝動,去攪亂別人的人生。尤其是……當對方站在你父親政治版圖的對立面時。」
「你現在覺得他是唯一,是全部,是因為你還沒見過足夠多的風景。等你真正站在更高的位置,手握更大的權柄,你會發現世界很大,值得你喜歡的人或物很多。」
「何必為了一個註定會成為過去式的人,投入過多不必要的情緒成本?」
江鄰微微笑了笑,「把這點心思收好,別讓人看出來,尤其別讓他知道。這只會給你,也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