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江上游看著江鄰,那個總是威嚴疏離,偶爾流露出一點溫和就讓他忍不住想靠近的父親。
他想起小時候,看著同學被父母牽著手去動物園、遊樂場,自己只能由管家或保鏢陪同。
江鄰很少參與那些無意義的親子時光,他滿足自己所有物質需求,卻吝嗇給予純粹的陪伴。
此刻江鄰看似推心置腹的談話,不過是一場披著溫情外衣的政治演說:
你的心動是廉價的,你的執著是愚蠢的,你的軟肋是危險的。
而那個叫林木生的人,不過是你人生列車上一個註定會被拋下的、無足輕重的臨時乘客。
但他不得不承認,他還沒那個勇氣改變現狀,也沒想清楚後果。
藏起來似乎成了唯一體面的選擇。
江上游肩膀垮了下來:「……知道了。」
江鄰看著兒子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適時地轉移話題:
「上游,你該把更多心思放在正事上。下個月那個招標方案,你拿個初步意見給我。還有和克萊蒙特軍工那邊關於新型合金的份額談判,你也跟著聽聽。」
「嗯。」江上游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垂著,沒看父親。
「生日宴的事按你的想法辦就好。你的生日也是江家的門面。分寸要把握好。」江鄰轉身走向門口,「早點休息。」
————
距離那場與父親江鄰開誠布公的談話,已經過去近兩周。
這段日子,江上游嚴格執行「藏起來」的策略。
他藏,不是因為認同父親那套廉價衝動的理論,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這感覺太過頑固,推翻了他過去十九年對人際關係的全部認知,他才需要時間釐清。
江上游減少了去方宅的頻率,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隨便找個由頭就把林木生從學校里叫出來。
偶爾在不得不碰面的場合,比如一次下城區小型騷亂後,治安署召集相關方開協調會,方止衍帶了林木生列席,江上游作為江家代表出席。
整個會議過程中,江上游的目光大多數時間落在發言的治安署長官身上,或者盯著面前茶杯里漂浮的葉片,避免與坐在斜對面的林木生有視線交匯。
他開始更頻繁地待在江氏集團總部大樓里那間屬於他的辦公室,儘管很多事務他依然只有旁聽的份。
他強迫自己把精力投入到江鄰交代的任務中去。閱讀項目書,分析財務數據,出席一個個會議……
江上游習慣了林木生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習慣了用各種拙劣的藉口去製造接觸。
物理距離的拉開並未帶來平靜,反而讓那份潛藏多年的渴望變得更加尖銳難耐。
像是戒菸的人總想摸向口袋,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抗議。
他在一次會議上走了神,腦子裡莫名開始計算林木生還有多久能從高級部畢業,畢業後方止衍會怎麼安排他,自己到時候又能以什麼理由繼續和他保持聯繫。
直到身旁的助理低聲提醒,他才意識到會議桌周圍的人都望向他,等待他發表意見。
他倉促地翻動文件,用幾句模稜兩可的官方措辭搪塞過去,後背滲出層薄汗。
現在江上游坐在江氏集團總部大樓高層屬於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的光屏上正顯示著招標案的初步分析報告。
這份報告他反覆修改了多次,既是為了應對父親的考察,也是用繁重的事務填滿思緒,避免不該出現的畫面鑽入腦海。
辦公桌一角堆著幾分剛從監察署渠道獲取的、關於競爭對手的隱秘資料,這是江鄰交代他學習的內容。
江上游瞥了一眼,那些陰濕的手段讓他胃裡有些不舒服,但他還是強迫自己打開了一份。
權力場從來不是溫良恭儉讓的遊戲,這一點他自幼便被灌輸。
只是以前他可以置身事外地學習規則,現在卻要親手觸碰這些污濁,這種感覺很是不同。
他想起父親的話,關於感情用事是軟肋,關於林木生是站在對立面的人。
江鄰的判斷基於利弊分析,而江上游的顧慮則纏繞著難以啟齒的絲線。
他確實在藏,但藏的不是江鄰以為的那種可能被敵人利用的喜歡,而是這份喜歡本身帶來的龐大混亂和自我質疑。
改變現狀需要勇氣,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藏起來,成了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體面且不至於讓局面失控的選擇。
一方面源於道德感。
林木生眼下正頂著隨藝的身份和雷奧上演情感戲碼。他現在急哄哄湊上去表露心跡,算什麼呢?
硬闖進去,免不了沾染點插足他人感情的嫌疑,哪怕那段感情只是泡沫。
道德上的不適感和對雷奧的愧怍,是層天然的阻礙。
另一方面,他更困擾的是林木生的性取向。
網絡上的科普說得模稜兩可,什麼「性向是流動的」,什麼「不應以單一行為定性」,看得江上游更糊塗。
江上游想起自己前陣子偷偷搜索過的那些內容。「如何判斷一個男生是否喜歡男生」、「男同性戀的常見行為特徵」。
他試著用這些去套林木生,結果一片混亂。
江上游又從記憶里打撈線索,來判斷林木生到底屬於哪一邊。
他想起更早的時候,在聖格倫,不是沒有過膽大的女生或男生接近林木生。林木生對待他們的方式高度一致,禮貌拒絕。
還有郁厭和林木生的交易。
當時覺得憤怒,現在回想起來,更添一層意味。只是生存所迫下的權宜之計?還是暗示了取向的可能?
但江上游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