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止衍最近又沒事找事，抓著屁大點事折騰人，不就是沒喝晚上那杯牛奶麼。」
林木生說著，抬膝蓋把沙發角落一個掉下去的墊子給頂回原位。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方止衍有個堅持了挺多年的習慣，強制林木生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必須喝掉一整杯牛奶。
剛被方止衍撈回方家頭一兩年，林木生對這事一點兒反抗意願都沒有。
牛奶誒，放在下城區只有那些有錢有關係的家庭才能弄到，屬於能拿來炫耀一下的營養品。
但什麼東西天天喝，連喝幾年早晚也膩味。
牛奶就那個淡淡的甜味，不稠不稀，熱了加一點糖或者蜂蜜還會更好入口些。林木生嘴巴挑，後來就開始往杯子底下墊層蜂蜜，靠著那點蜜糖味把牛奶滑下喉嚨。
方止衍那邊盯著他沒停過。
所以林木生試過找各式藉口。
說什麼「今天我晚飯吃多了肚子裡沒地方擺」「胃有點返酸怕喝了吐出來」「書上說晚上喝奶容易半夜爬起來上廁所影響你休息」之類的胡扯。
但每天到點那杯奶還是會端到他臥室門口的小几子上站著。
最近是實在頂不住這日復一日的重複了，林木生動了點歪心思，偷偷把奶倒給喪彪喝。
一次沒被發現，他就膽子大了，於是有了二次三次。
前幾天，這事終於被方止衍抓包了。
原因是他發現蜂蜜罐子重量沒變。
林木生以前每晚喝牛奶都要往杯底舀一勺子蜜，最近這段時間罐子沒人動，方止衍一掂量就知道不對勁。
結果當然是，事情敗露了。
後果是林木生睡前可以玩半小時解悶的那個VR遊戲眼罩被方止衍沒收了。
給的懲罰理由是「對耍心眼的壞孩子就得上手段」。
手段就是每晚牛奶得當面灌掉，方止衍要親眼看著喉嚨那塊鼓起吞咽動作了，才把眼罩從櫃頂層拿下來還給他用。
隔天早上林木生蹭進方家那輛平時送他上下學的車后座，扯著駕駛座那位認識多年的司機開始發牢騷。
「不就是把牛奶給貓喝了麼，至於把遊戲機收走當抵押物嗎？方止衍是不是少年時期有什麼過度控制癖史沒治好現在藉機找事。」
司機扶著方向盤，邊等車庫門往上升邊說：
「方先生小時候發育比較遲緩，個頭比同齡那些小少爺都矮一截。那會上城區的孩子還喜歡按身高結幫派呢。」
「方先生的父親，也就是老方總對此很擔心，所以每天早晚都會讓他喝一杯牛奶，當成增高劑一樣灌。」
「有一回方先生起晚了要去學校上課，坐車上了發現那杯奶還放餐桌上沒動。老方總直接從屋裡端出來跑到車庫裡追著，讓他趁路上給灌進肚子裡。」
「方先生說路上顛簸喝了會頭暈想吐，老方總說那就吐完了再接著補一杯，總之要看到杯子空。」
林木生聽完了，把頭歪到車窗玻璃邊上想了一會。
「那看來方止衍後來竄身高挺猛。」
司機笑了下。
「青春期以後蹭蹭一下躥上去了，比當年那些比他高一個頭的小孩都超了半腦袋出去。現在方先生這副個子站人面前，對面大部分都得仰頭看。」
「方先生是關心你長身體呢，自己覺得有好處的事就想讓你也照著來，就是方式擰了點。他東西收你個兩天也就還你手裡了，不用太放心上。」
林木生覺得這事有意思，就記下來，現在順口當段子又跟阿燼複述了一遍。
阿燼聽著。
理性層面他承認這種庇護的必要，喝牛奶補充蛋白質維生素對骨骼發育有好處。
他看到過有的孩子，因為從小到大沒碰過奶腥味，年紀稍微大點就犯骨頭疼病，走路腿都打不了直。
另一邊又壓不住的酸澀煩躁。
這種情緒可以往前倒回十年。
那時候林木生還在收容所，方止衍已經定期過來巡查了好幾回。
那會兒他還沒正式開口說要買人，只是偶爾找個由頭，單獨來見見林木生，帶點吃的用的過去，拉一把凳子對著小孩閒扯兩句。
方止衍前腳踏進收容所大門，那邊修爾就會迎出去，兩人勾著肩膀拍拍打打，一看就很熟。
當時收容所里有不少老油子在私下傳，說這些上城區來的財閥老爺，表面上是做慈善家來看貧困子弟改善民生，暗地裡是在物色好苗子。
什麼好苗子？
打手，殺星，放貸催收的活工具，黑市走私用的跑腿信使，或者一些更上不得台面的陰私用途。
被選中帶走的孩子，多數消失在信息流里，極少數有音訊傳回來的，說在某某地下斗場見過，斷了幾根骨頭，要麼是成了某某大佬的禁臠。
阿燼不希望林木生被挑走，他見過太多被挑走的下場。
林木生那時候還小，心大，大概只當方止衍是個奇怪但出手大方的怪哥哥，每次來能蹭點吃的或者一本書，偶爾用那種挺正經的語氣回答他說「你將來會明白的事很多，但現在不必急」。
那陣子的局勢在阿燼看來，方止衍已經盯上林木生這隻好苗子了，就等著最後過個手續領人過那種不知道是天堂地獄還是單純另一層牢籠的日子。
阿燼自己私下合計了很久，沒跟林木生透一絲口風。
他選擇直接在收容所門口，堵方止衍那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