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女兒被綁架的事,下城區都在傳是洛家人做的。」林木生看著洛彌亞,「沒證據,也不能把你們怎麼樣。但看你不順眼,總可以吧?」
洛彌亞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已經褪去了大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沉默地看著林木生。
「你們關係很好?」
林木生抬眼看他:「有些人活著的時候,你覺得他也就那樣。死了之後才發現,你欠他的。」
「所以你就做了這碟東西,指望毒死我,替你的熟人討個公道?」洛彌亞的聲音低了些。
林木生搖搖頭,「我沒那個本事。你洛家什麼體量,我一個窮學生,拿什麼跟你討公道?」
「那你這是在幹什麼?」
「就是心裡不痛快。」林木生說,「你讓我不痛快了,我也不能讓你太痛快。弄死你做不到,那就讓你難受幾天。你難受了,我就舒服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天底下最正當的邏輯。
「你倒是誠實。」
「是啊。看在我這麼誠實的份上,賞個臉,吃兩口?」
過了幾秒,林木生聽見筷子碰到瓷碟的輕響。
洛彌亞夾起了那兩片醬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好吃嗎?」林木生問。
洛彌亞如實評價,「確實不怎麼好吃。」
「滷汁收太幹了,肉有點柴。香料放得也不太對,八角味道太重,壓住了牛肉本身的香味。不過能做成這樣,還算有天賦。」
「下次再做,可以少放點鹽,鹵久一點。或者換個部位,牛腱子比牛腿肉更適合鹵,有筋,嚼起來有層次。」
林木生看著他:「你還真點評上了。」
「你給我吃的,我不點評,豈不是辜負了你的好意?」
林木生低頭扒飯,餘光看著洛彌亞的筷子一次次伸向那碟醬牛肉。
這些牛肉是用特殊配方滷的。幾種看似普通的食材搭配在一起,會產生輕微的毒性。不至於死人,但足夠讓腸胃嬌弱的人難受好幾天。
洛彌亞小時候淋點雨就能燒到三十九度,吃錯東西能吐到脫水。林木生特意讓郁厭把毒性控制在「剛好能讓洛彌亞難受」的劑量。
不能太重,重了會被發現。也不能太輕,輕了沒效果。
他剛才說「想看你吃了難受的樣子」的時候是認真的。但他也知道,洛彌亞不會給他看。
這個人是不會當著別人的面露出「難受」的。
他只會回去之後,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慢慢難受。
胃裡翻湧也好,夜裡燒得睡不著也好,那些都是發生在門後面的事,發生在窗簾拉緊的房間裡的事。發生在洛彌亞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的事。
他不會讓林木生看見。
「下次我爭取做得更難吃點。」
林木生說完,端起盤子轉身走了。
下樓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笑聲,不太確定是不是洛彌亞發出的,也不打算回頭確認。
洛彌亞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
林木生剛才坐在這裡,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伸手就可以夠到他的餐盤。
這麼近的距離,他什麼都沒做。
他明明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可以在餐盤裡放點「東西」,可以趁著夾菜的時候碰一下他的手,可以用更巧妙的措辭,把這些話說得圓滑、不惹人懷疑。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最粗暴而不體面的方式——
告訴你「我就是來噁心你的」,然後讓你自己選。
這是試探嗎?
也許他只是在看他能忍到什麼程度。
當晚,洛彌亞的胃開始翻湧。
先是隱隱的不適,像有什麼東西在胃裡攪動。然後是噁心,一陣一陣地往上涌。他撐著洗漱台,對著洗手盆乾嘔了好幾次,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酸水。
傭人驚慌失措地叫來了家庭醫生。
醫生檢查了飯盒裡剩的菜,沒發現問題。又抽了血,各項指標也正常。
「可能是腸胃功能紊亂。」醫生說,「少爺體質偏弱,偶爾會有這種情況。多休息,飲食清淡些,過兩天就好了。」
洛彌亞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不是腸胃功能紊亂。
是那碟牛肉。
他想起這段時間林木生的變化。
主動找他打球,陪他去醫務室,給他帶吃的,還惦記著給他弄補品。這些事放在以前,林木生絕對不會做。他對誰都那副愛答不理的樣,跟自己更沒什麼私交。
林木生開始主動接近他了。
洛彌亞不覺得林木生是那種會為了利益討好別人的人。他見過太多那種人,諂媚的嘴臉藏都藏不住,林木生身上沒有那種味道。
那他就是真的想靠近自己了。
洛彌亞把這個結論放在腦子裡轉了轉,覺得說得通。他不在乎林木生為什麼突然改變態度。他在乎的是結果。
「我不需要你對我好。」洛彌亞想,「我需要你對我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