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沿著碎石路吭哧吭哧往裡開,顛得人骨頭要散架。
司機曬成炭色的胳膊搭在方向盤上咧嘴笑。
「島上路就這樣,先生要清靜,路越難走越沒人來。」
「清靜跟要把人顛吐之間是不是有點區別。」
林木生把臉探出去,風大得能把他五官吹平。喪彪趴在他膝蓋上,耳朵被風吹得直往後倒,一副貓生迷茫的表情。
「這島,」他扯著嗓子問,「連棵樹都懶得種?」
「種了。」司機大叔用蹩腳的上城區口音回答,「後面都是,先生喜歡大的,高的,能擋風的。」
又開了快二十分鐘,路越來越窄,兩邊全是密林,枝葉在頭頂合攏成一個綠色隧道。
林木生把喪彪舉到臉前對著它說:
「你覺不覺得這路像恐怖片開頭?就是那種主角非要往沒信號的地方開,然後在林子裡發現了個地下室的片子。」
喪彪用爪子推他臉。
方止衍在前排回:「你如果少看點那種片子,生活會陽光很多。」
「陽光的生活輪得到我過?」林木生把被風吹進嘴裡的貓毛吐出來,「我這叫有備無患。」
車拐進一條兩邊全是棕櫚樹的私家路。路盡頭是堵高高的鐵門,門上沒任何標誌,就幾個攝像頭轉過來對著他們。
鐵門自動滑開了,車道往裡延伸。
車停在主屋前頭的空地上。
林木生抱著喪彪鑽出來,鞋底踩上草坪。草長得厚實,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陷進去,他低頭看了半天。
方止衍已經往屋裡走,「別磨蹭,放好東西出來。」
林木生跟著方止衍走進別墅,一樓是開放式的,落地窗全開著,海風直接穿堂而過。家具很少,風格冷硬,灰白色調,牆上連幅畫都沒有。
客房沒什麼特別之處,窗戶朝南,能看見一片不大的海面。林木生把背包扔在牆角,喪彪立馬彈到床中央,用爪子把床單刨得亂七八糟,然後肚皮朝上癱成一坨。
「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林木生拍它屁股。
安頓完下樓,方止衍已經換了休閒裝,站在客廳巨大的玻璃牆前,看外面的景色。
林木生走過去站到他旁邊,「方老師有什麼指示,這島上能吃人的野獸都分布在哪些區域,我先繞開走。」
方止衍側過頭看他一眼,「北面有淺灘,海浪平緩適合初學衝浪。南面礁石區,浮潛看得到珊瑚,但不能太晚,漲潮危險。東面有直升機坪,想飛隨時可以。」
「你會衝浪?」
「會。教你。」
「那我就期待一下方老師的光輝形象被浪拍進水裡。」
方止衍轉回身,「我有些工作要收尾,你自己先轉轉。不要去西面。島主人的私人區域,沒有邀請別亂闖。」
「你朋友規矩還挺多。」
「他喜歡劃分界限。」
林木生抱著喪彪出門,太陽掛在天上,溫度恰到好處。不像上城區夏天那種能把人曬化的熱,是暖融融的。
他沒有目標,就順著房子後面的小逕往高處走。路上沒見人影,連鳥叫都不密集,只有浪聲一陣一陣從林子那頭傳過來。
爬到個小坡頂,視野開闊了。
海是那種接近透明的藍色,遠處有白色帆船的小點。他正打算看看西面的私人地盤到底修成什麼德行,眼角瞥見下面坡腳有團白色的東西在動。
他往下挪了幾步,才看清是只貓。
白貓,毛很長,在樹蔭邊緣慢騰騰地走,時不時低下頭嗅嗅地上的落葉。
林木生盯著那貓的背影,腦子裡划過一個念頭:有點眼熟。
下一秒,那隻白貓忽然轉過身來,正面朝向林木生的方向,還叫了一聲。
幾乎是同時,林木生懷裡的喪彪一下子站直了,前爪搭在他手臂上,喉嚨里發出警告性質的咕嚕聲。
貓耳朵都朝前支棱著。
林木生愣了一下,順著喪彪的視線看向那隻白貓。
白貓站定了,兩條前腿併攏,尾巴尖優雅地卷了個弧度掛在身後,藍眼睛不閃不避地望著這邊。
就在這時,一隻戴著黑色皮革半指手套的手從旁邊垂下來,輕輕把那隻白貓拎了起來。
貓被拎起來後也沒掙扎,反而順勢用腦袋蹭了蹭那人的手掌。
林木生順著那隻手往上移。
那人穿著一件很簡潔的圓領短袖衫,再往上,是一張他絕不會認錯的臉。
修爾。撐著一把傘。
那把傘大得出奇,純黑色,把他整個人從肩膀往下都罩在陰影里。明明陽光不強,天空只浮著幾片薄雲,他還是把傘撐起來了。
他就站在那兒,一半臉在傘的陰影里,另一半被穿過枝葉的光斑映亮。
光落在他臉上沒有顯得溫暖,反而讓那張臉的蒼白愈發突兀,乾淨得不帶一點人氣。
林木生站在坡上,修爾站在坡下幾步之外。兩人中間隔著那片稀疏的林子。
海風吹過,帶著樹葉的沙沙聲。
那畫面很詭異。陽光,沙灘,熱帶的樹,還有修爾,像從陰雨天走錯片場的人,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