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盯著坡下那把黑傘看了幾息，心裡頭那點度假的鬆弛感啪地碎了一地。
修爾今天穿得跟林木生印象里差很多，那架勢看著像剛從什麼度假村走出來的人。
這在林木生對修爾的認知里，幾乎算得上「衣冠不整」。
這人平時西裝三件套焊在身上，連睡覺大概都扣到最上面一顆紐扣。
修爾這身打扮要是擱在別人身上，林木生可能會夸句「挺清爽」。
但穿在修爾身上，那股陰冷的氣質一點沒減。雖然這麼穿比平時少了點正式感，放鬆的姿態里還是透著侵略性。
野獸偶爾收起獠牙，不代表它改吃素了。
林木生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轉身走。當沒看見。退回去繞路。每一個選擇都比站在這裡強。
修爾的眼神跨過那段不長不短的距離，落在林木生臉上。
「跑什麼？」修爾說。
林木生差點以為自己真跑路了，低頭看了看自己兩隻腳還釘在原地。
「沒跑。」他說。
「那你剛才往後縮什麼，草里有蛇咬你腳踝？順便一提，A-118，你踩到我的草了。」
林木生站在坡上往下看，「我就是隨便走走。沒想到所長的活動範圍這麼廣，連熱帶海島都有你的據點。」
修爾撐著傘朝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林木生腳邊的草坪上。那裡的草皮被踩得有點塌陷。
「禁止踐踏草坪，告示牌在那。」修爾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牌子，「破壞公物是要罰款的。」
林木生簡直氣笑了：「你專門守這兒等著開罰單是吧？」
「我散步，恰好看見你踩進我的地盤。這兩件事沒有必然聯繫。」
他往前又走了幾步，皮鞋的鞋尖停在林木生踩亂的草坪邊緣，「這是我的私人島嶼。草坪是請專人維護的，每平方米有固定成本。」
「那你這島上還有什麼不能碰的？」林木生抱著喪彪往後退了一步，腳跟踩回到小徑的碎石上，「沙子？海水？天上的雲你包租嗎？」
「沙子隨便踩，踩壞了我補。」修爾說，「海水的所有權不屬於我，你掉進去淹死的話我頂多看個熱鬧。至於雲——如果你有本事踩到它的話。」
林木生站在原地沒動。他現在確定修爾是刻意來堵他的了。
「所以你早知道我要來。」林木生說。
「方止衍幾天前跟我打過招呼。」修爾很坦然地承認，「他說要帶他養的孩子來我這兒曬太陽。」
「那你今天特意穿成這樣。」林木生上下掃視一遍修爾那身休閒裝，「是為了配合度假主題？」
「怎麼，非要我穿三件套來海灘上給你檢閱？我難得放幾天假，也有不穿那副皮囊的權利。」
「所長。」林木生活氣地笑了，「我認識你十年，從收容所再到聖格倫校長室，你就沒穿過三件套以外的衣服。你今天這打扮，我差點沒認出來。」
「很驚訝？」修爾側過身，讓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你以為我這種生物只適合待在陰森的地下室，或者監控室？沒想到也會出現在有陽光和海浪的地方？」
「我以為你那股陰冷勁是跟著你西裝三件套焊一塊的，脫了那身皮就該魂飛魄散了。」
「你不也脫了校服，看起來像只剛換完毛的猴子，渾身透著不知死活的新鮮勁。」
「這片島都是你的？」林木生把話題掰回來。
「產權證上是這麼寫的。」修爾直截了當地回答，「當初買下來的時候這地方還只有一片荒灘和幾棵枯樹。」
「那方止衍說的那個朋友就是你。」
「你剛發現？」修爾把白貓放下來，貓落地後繞著他腳踝轉了一圈，蹲坐在他影子裡，「我以為你在路上就想到了。看來方止衍的保密工作做得比你智商高。」
林木生咬了咬後槽牙。他確實完全沒想到。
方止衍說「朋友的島」，他就真以為是哪個他不認識的上城區富豪，根本沒往修爾身上聯想。
早知道方止衍說的朋友是修爾，他出發前就先給自己買份意外險了。
現在回想起來，方止衍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分明就是在等他今天這個表情。
修爾點評道:
「方止衍原話是『朋友的島』？他客氣起來真是越來越不含糊了。上次說的是『一個認識的人』，上上次說的是『某個不好打交道的傢伙』。這次升級成朋友了，下次是不是該說『至交好友』了？
「我很好奇你什麼時候成他朋友了？」
「一起吃了幾頓飯，一起埋過幾具屍體，關係自然就近了。」修爾說。
「所以你們真算朋友？」
「合作者。鄰居。偶爾互相欠債的關係。看從哪個角度理解。朋友的定義很寬泛，取決於你用它來包裝什麼目的。」
「至於方止衍，他處理人際關係的方式就是不斷縮小真相。」
「而且告訴你了你還會來嗎？」
「不會。」
「所以他沒有告訴你。」
方止衍做事從來都是這個風格。
不是欺騙，是選擇性地省略信息，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走進他安排好的路線里。
等發現的時候，你已經走到一半了，退回去的成本比繼續往前走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