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倆倒是配合默契，」林木生說，「一個負責把人騙上島，一個負責等著看笑話。劇本寫了多久？」
「沒寫劇本。他跟我說的時候，我正好在想，寒假到了，A-118也該放個假。這島一年到頭也沒什麼人用，空著也是空著。」
林木生聽著這話，總覺得哪裡不對味。
修爾從口袋裡摸出支細長的菸捲，紙卷得很素，菸葉碎末從兩端往外掉，一看就是下城區路邊攤上論捆賣的那種。
他低頭銜住菸捲，打火機的火苗舔了舔紙面，煙霧從傘下的陰影里漫出來，被海風扯成細絲。
「你要是覺得這片島上有我看著不自在，可以繞路走。」修爾說，「島夠大，你躲我躲到假期結束都不是問題。」
林木生盯著那支煙看了一會兒。
修爾抽菸的次數他一年到頭數得過來，每次都是這種下城區幾毛錢一捆的便宜貨，跟他那身高定西裝完全不搭。
好像這人身上總得留一件跟過去連著的東西，不然就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了。
「你現在告訴我這是你的島，就不怕我直接撤？」
「我怕什麼。你的返程機票還在方止衍手裡。你這會兒要跑，唯一能逃跑的方法是跳進海游回去。」
「入冬以後這片海域有鯊魚，前天我的人還在礁石區看見一條。你要是游累了想歇腳，它倒是很樂意給你當浮板。」
「那你慢慢巡視你的領地。」林木生轉身要走，「我就不打擾所長過清靜日子了。」
「你都已經踩到我門口了，不進去看一眼？」修爾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還是說你怕我在屋裡給你設個參觀收費項目？」
林木生站住了。
他知道這是激將法。修爾根本沒打算掩飾這是激將法，連激將的動作都做得這麼敷衍，像在說「我知道你會咬鉤，你咬不咬」。
但他也知道，要是現在掉頭跑了，下回在聖格倫見面就沒好日子過了。
修爾在聖格倫不只是掛個校長頭銜坐在辦公室里喝咖啡，他每周還有兩節「道德與品質」課。
林木生第一次聽說這門課的時候笑了整整一節課，讓一個靠收容所孤兒發家、把暴力包裝成商業規則、把人口交易做成產業鏈的人來教道德與品質？荒謬。
後來他發現修爾的課真有學生認真在聽，而且他教的東西雖然歪，但有種自洽的邏輯。
他會告訴學生，「道德是強者的奢侈品，品質是弱者的保命符，你們先搞清楚自己在哪一頭，再決定要不要照做」。
要是今天跑了，下學期課上修爾就能說「有些人，遇事就跑，跑完發現沒路可退，只能硬著頭皮回來面對。這告訴我們一個道理——逃跑之前先看好退路」。
林木生能想像那個畫面。
而且他確實不記得來時的路了。
這島上的林子在岔道這塊就沒客氣過，每條分岔都長得一模一樣，轉幾個彎就分不清自己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了。
修爾轉身往林子深處走，「跟上，別杵在那兒像棵等人澆水的草。」
林木生猶豫了一秒，還是邁開步子跟了上去。他來的那條路他已經忘了怎麼走，而修爾走的方向是林子外，應該能繞回別墅那片區域。
喪彪從林木生懷裡跳下來，四爪落地無聲，然後以一種「我只是碰巧也走這個方向」的姿態，跟在修爾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貓學長從修爾腳邊站起來，慢悠悠走到喪彪旁邊。兩隻貓並排走了一會兒，喪彪忽然一個側撲，把白貓按在地上。
白貓被撲得翻了個身，四爪衝上來揮了兩下，沒真用力，就那麼躺著看喪彪。喪彪按了幾秒，覺得沒意思，鬆開爪子繼續往前走。白貓翻身起來抖了抖毛，又跟了上去。
修爾垂眼瞧見了這場短暫得不成氣候的鬧劇：「欺軟怕硬這點隨你。」
「那叫審時度勢。」林木生撇了撇嘴角，「你養的那個也沒見多有骨氣，躺平任擼連爪子都捨不得亮出來。」
「你上次說要給它減肥，說了幾年了？我看它的體重一年比一年有長進。胖得都快走不動路了。」
「每年都說要減，」修爾說，「每年都沒減成。罐頭是控住了，但它在學院那邊有自己的社交網絡。那算職場福利，合法勞動所得，管不住。」
「我扣過它的小魚乾配額，它就跑去抓鳥獻給我，以為能抵債。智商堪憂，但態度端正。」
林木生笑了一聲，加快步子，想從修爾身邊超過去，但修爾的步幅大，他走快了對方也走快了，始終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你是故意的？」林木生問，「走這麼快。」
「我走路一向這個速度。」修爾說，「你覺得快，是因為你腿短。」
林木生深吸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這是修爾，修爾就是這麼說話的，不是在針對你，他對所有人都這樣。
但另一方面他又清楚，修爾就是在針對他，因為逗他很好玩，修爾自己說過——「難得有觀眾」。
他們走出林子後，視線忽然開闊起來，林木生看見了那個白色方塊。
他眯起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