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房子小得不像一棟房子,像誰把一塊方糖隨手擱在了林間空地上。
林木生看著空地上那個啞光白色的立方體,第一反應是一個貨櫃,被刷白了,擱在這片草地上。
沒有窗戶。一扇窄門嵌在正面,門板與牆面嚴絲合縫,連門把手都是扁平的設計,幾乎不突出於表面。
房子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花圃,沒有台階,沒有裝飾,乾淨得像剛從模具里倒出來的。監控探頭的紅點明滅著,均勻地覆蓋了房子外圍的每一寸角度。
「這就是你在這座島的行宮?」林木生說,「我以為至少得配個瞭望塔。」
「這島上的主屋在最南邊,離這兒有一段距離。我平時不住那兒。太大了。」修爾說,「房間多,走廊長,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那些空房間會發出聲音。」
修爾繼續說,「這棟房子是我自己設計的。方方正正,每個角落都在視線範圍內。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可以確定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
修爾把傘收攏,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門卡,在門鎖上貼了一下。嘀了一聲,門開了。
他沒有說請進,就那麼跨過門檻,把傘靠在門邊的牆上。
林木生沒動。本能地覺得這地方太小了,進去之後跟修爾之間的距離會壓縮到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他有點想掉頭就走。跟修爾待在一起超過一刻鐘,通常意味著要破財,或者要倒霉,或者既破財又倒霉。
這是過去那麼多年裡反覆驗證過的經驗公式,誤差率低得令人絕望。
林木生正打算找個藉口撤,低頭看見喪彪已經蹲在那扇門邊上了,尾巴尖一翹一翹的,貓學長正隔著門縫用爪子撥弄門檻底下的縫隙,兩隻貓隔著一道門板玩你伸我縮的遊戲。
這兩隻貓的關係,以前不是這樣的。
早兩年它們見面還要炸毛豎尾巴,隔著好幾米就開始低吼警告,偶然在修爾門口撞上了,非得繞個大圈子錯開路線。轉折點大概出現在一年前的某個秋天。
那時候第五街區不知從哪兒跑來一隻灰貓,體格壯實,一看就是打慣了街頭架的。
那隻貓盯上了貓學長放在門廊外的食盆。
灰貓連搶了幾天,貓學長打不過它,被擠到了門廊邊緣,只能等灰貓吃飽了才敢湊過去舔殘渣。
喪彪最開始是旁觀者,蹲在兩家交界的圍欄上看熱鬧,尾巴一甩一甩的,沒有出手的意思。
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
灰貓的野心不止於貓學長的食盆,它開始把活動範圍擴大到整條街,有一天它聞到了喪彪留在方宅門口的排泄物標記,然後在那上面蓋了一層自己的氣味。
這就不能忍了。
在喪彪的認知體系里,這片街區的所有權劃分很清晰。
方宅的地盤是它的核心領地,修爾的門廊是它的勢力輻射區,貓學長及其配套資源屬於可以容忍但不允許第三方染指的儲備資產。
灰貓越過那條線的那天晚上,喪彪在門廊前等了它,以極其高效的方式完成了驅逐。事後喪彪的右前爪上留了一道口子,但不深,它舔了幾天就好了。
從那以後,貓學長重新占回了它的食盆,而喪彪開始出現在修爾門廊的頻率從「偶爾路過」變成了「固定巡查站點」。
它們不再互相哈氣了。
有時候喪彪趴著,貓學長會在它旁邊躺下,有時候貓學長在食盆邊吃飯,喪彪就蹲在旁邊看,等它吃完了再湊過去檢查還剩什麼。
林木生蹲下來看著門檻邊還在繼續的爪子遊戲:「你們倆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然後聽見門內傳來杯子擱在桌面上的聲響,然後是開水倒進杯子的聲音。
修爾沒有關門。
這個信號相當可疑。修爾從不主動留人超過必要時間,除非他另有所圖。
但林木生好奇那棟房子裡除了監控屏幕和床鋪還能有什麼,這好奇心壓過了他那點趨利避害的本能。
他彎腰把喪彪撈起來夾在腋下,用腳推開半掩的門。
屋內的景象全部推到林木生眼前。
房間比他想像中還要小。
小到站兩個人就覺得天花板在往下壓。沒有任何裝飾。
監控屏幕嵌在牆上,分割成十幾個小畫面,全是房子外圍各個角度的實時影像。
一張窄床靠牆擺放,旁邊一張鋼架桌。
修爾正站在那張鋼架桌前,端著杯子喝水。杯子裡是透明的液體,但林木生不信那是水。按照這人的路數,大白天灌烈酒才是正常操作。
桌上還有一本攤開的硬殼書,書的封面朝下放著,看不見標題。
「你看的什麼書。」
「一本關於島民歷史的書。」修爾把書封面翻過來給他看了眼,「上一個住這島的人留下的。講這島以前的人怎麼生活,祭祀什麼神,用什麼方式處決偷竊者。」
「處決方式?」
「綁在沙灘上等漲潮。他們相信海水會洗清罪孽,如果人死了,說明罪太重,洗不乾淨。」
「進來關門。」修爾說,「蚊蟲多。」
林木生順手把門帶上。門合上之後,屋外的海浪聲和風聲都消失了,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風扇轉動的嗡鳴和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