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爾背著林木生穿過那片林子的時候,林木生腦子裡已經把可能被方止衍撞見的場景全部演練了一遍。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現在這姿勢加上光著的下半身,任誰看了都得先往歪處想。
白色方塊出現在視野里時,林木生鬆了口氣。
他的屁股疼得快沒知覺了,大腿內側因為夾著修爾的腰太久,肌肉開始發抖。
他騰出一隻手,繞到身後想去碰一下那塊火燒火燎的皮膚。手指還沒碰到,修爾的手就扣住了他手腕。
「別碰。越碰越腫。」
「我知道。我就是想確認它還在不在。」
「屁股跑不了。你不如想點別的,分散注意力。」
林木生把那隻手重新搭回修爾肩膀。
「我想你怎麼不把島上的水母先清理乾淨。」
「那是生態平衡的一部分,清除掉反而會引發別的麻煩。」
修爾推開白房子的窄門:
「況且偶爾來點意外,也能提醒某些人對自然保持敬畏。」
屋裡還是老樣子,所有東西都在原來位置。
林木生以為會被放到床上。
他餘光已經瞄到那張窄床的位置,正打算調整一下姿勢好讓自己從修爾背上滑下來落到床墊上。
然後修爾彎下腰,兩手一松,林木生整個人趴到了地板上。
地板很乾淨,看得出是經常打理的程度。
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不算難受,但跟「被照顧」差著十萬八千里。
硬度跟直接睡馬路差不多。
林木生趴在地板上,偏過頭看修爾。
「你認真的?」
「我不喜歡自己的東西沾上別人的味道。」修爾低頭看他,「床單換了麻煩,地板擦起來快。」
「你只是臨時借用一下這塊地面。等傷口處理完就可以滾回你的別墅,到時候你想睡哪張床都行,只要不是我的。」
林木生哼了一聲,把臉轉過去貼在地板上。
修爾走到牆邊,拉開一個嵌進牆體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個醫療包。
他拎著醫療包走回來。裡面分門別類碼著各種東西,整整齊齊,強迫症看了會舒服得哼出來。
林木生扭頭看了一眼,「你這裝備齊全得像個變態殺人狂。」
「下城區養出來的習慣。」修爾拿起一把細長的鑷子,「有工具總比徒手強。」
修爾捏著鑷子,開始從林木生傷口裡夾那些透明到幾乎看不見的細刺。
「這些東西不挑出來,它們會在你皮膚里到處拱。等你傷口癒合,它們就卡在你肉里,過個幾天發炎化膿流膿血,嚴重的話要切開皮膚再掏。」
每夾一根,林木生就抽搐一下。
剛開始還在數,後來數不過來,感覺像有人用針在他屁股上繡花。
「差不多了。」修爾放下,「接下來熱敷。」
「水母的毒素不耐熱。溫度一高,蛋白質變性,毒性就分解了。」
修爾打開櫃門拿出一個熱水袋,擰開熱水袋的塞子,從牆上的水龍頭接熱水。
林木生的視線跟著他在房間裡移動。
「你平時在這島上就看書?沒有電視?沒有網絡?沒有娛樂?」
「有海。有風。有浪聲。」修爾擰緊熱水袋的塞子,走回來蹲下,「還需要什麼娛樂?」
「聽起來很無聊。」
「無聊是最好的鎮靜劑。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就會明白無聊有多值錢。」
熱度透過布料滲進來,那片火燒火燎的區域被溫柔的暖意包裹住,疼痛被稀釋了,不再那麼尖銳。
「你要是覺得無聊,那邊有書。自己挑。」修爾用下巴指了指桌子的方向,「我去沖個澡。」
海水幹了之後鹽分會結晶,扎在皮膚上癢得你想把皮刮下來。
「你這兒有浴室?」林木生環顧這個一眼望到底的白色空間,「我怎麼沒看見。」
修爾已經走到牆邊,手指在某個位置按了一下。床尾那塊地板滑開一道縫,底下是往下的樓梯。
「這棟房子的核心功能區在地下。地上這層只是一個入口。」
「你還真是在哪兒都不忘把老鼠洞挖好。」
林木生覺得修爾這人活得像個蝸牛。
外殼堅硬封閉,柔軟部分全藏在暗處,不到特定時候絕不暴露。
修爾踩著階梯走下去,頭頂的蓋板自動合上,嚴絲合縫,看不出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入口。
修爾走進淋浴間,水龍頭打開。熱度透過皮肉滲進去,有種鈍鈍的舒服。
他搓洗著脖子,那塊地方今天被另一個人呼吸噴了幾十次。
呼吸順著後脖子吹進來的熱氣是滾的,每次他一走快,那熱氣就越明顯。
剛才背林木生的那段路程留下的觸感還掛在皮膚上。
手心裡那片皮膚溫熱細膩,肌肉有彈性。
上城區的生活把那具身子養起來了,骨頭外面包了一層勻稱的肉,摸上去手感很好。
修爾原本想過把林木生扔那不管。
就趴在沙灘上,等方止衍發現人沒了自己找過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掉了。
如果他放任林木生自己在海灘上拖著腫了的屁股爬回去,或者爬不回別墅直接暈在半路,事情就會走另一條路線。
方止衍會出來找他的人,一找就會在海灘上發現那條癱在地上的魚。順著痕跡往回搜,很快就能推斷出發生了什麼。
然後方止衍就會過來算帳。
向來只有他修爾勒索別人的份。
他不打算給人留這種把柄。
所以只剩一個選項:他自己處理。
把林木生弄回白房子,傷口處理好,人還回去,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背是最合理的方式。
正面抱會壓迫到傷口位置,讓那片腫起來的皮膚跟他的衣服摩擦,加劇損傷。
讓林木生自己走更不可能,那小子疼得膝蓋都在抖,邁兩步就得跪地上。
背的話能讓傷處懸空,他撐住大腿根部分散重量,傷口不會接觸到任何東西。
純粹的運輸方案,沒什麼別的意思。
修爾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跟人有過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了。
收容所和聖格倫的孩子們恨他怕他,避著他走。上城區的合作夥伴客氣地保持距離。
他連握手都嫌多餘。
也不喜歡別人貼他太近。
任何形式的身體接觸都意味著你要把一部分控制權交出去,對方手裡要是有把刀,在你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的瞬間就能捅進你骨頭縫裡。
而林木生的手正圍在他脖子上,手腕搭在他鎖骨邊上。
那小子胳膊沒什麼贅肉,全是實戰練出來的腱子,真要勒他脖子的話,能瞬間發力壓斷他氣管。
林木生胳膊纏上來那幾秒,修爾已經算好了把人弄死或弄殘的方案。
從怎麼卸掉勒脖子的手臂,到怎麼打斷那條試圖纏他腰的腿,再到怎麼把那具身體當沙袋一樣摔在地上,用膝蓋頂碎脊骨。
他肌肉繃了一路,隨時等著一記來自後背的偷襲。
但那些他預期中的異常信號始終沒來。
來的是一些他一開始沒在意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