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頭過來的時候方止衍膝蓋一彎整個人順著水勢滑出去。
板子在浪尖上劃出一道白線，在浪尾慢下來時從容不迫地栽進水裡再從另一頭冒出來。
有時候方止衍會過來跟林木生說幾句話，內容無非是哪片海域浪比較平緩適合新手，或者提醒他傷口別沾水。
林木生趴在躺椅上聽著，偶爾回一兩句帶刺的廢話，兩人就這麼不咸不淡地把時間耗過去。
有時候他們會一起去做點別的。
島東邊有個小懸崖，不算高，爬上去能看日出。
一天早上林木生醒了無事可做，方止衍就帶著他沿著林間小路走到懸崖頂上，坐在突出的岩石上等太陽從海平面那邊冒出來。
風很大，吹得林木生頭髮往後面飛，方止衍坐在他旁邊沒說話，看著天從灰藍變成橙紅。
「你怎麼突然想起看日出了。」林木生問他。
「訓練你欣賞毫無用處的美。」
訓練失敗。
林木生回去後在別墅里閒得發慌，島上沒網，信號屏蔽得乾乾淨淨。
他四處翻找能打發時間的東西，最後在客廳書架底層翻出幾本雜誌。
他隨手翻開一本，裡面夾著一張便簽。
便簽上寫的是島上的幾處景點：
懸崖瀑布直落入海、海蝕洞退潮時可划艇進入、淺灘夜間偶爾出現夜光水母群……
沒有署名，但林木生認出那是修爾的字跡。
他簽過太多張修爾的欠條，那個人的筆跡他閉眼都能認出來。
他把便簽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A-118要是閒到翻這種垃圾雜誌，說明我該給他加點月供了。他的時間應該更值錢。」
林木生把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幾天後他屁股上那塊腫痛消下去不少，雖然坐著還會隱隱作痛，但至少能正常走動了。
林木生又開始單獨出去晃悠。
有天晚上他在陽台上看見海面上有點亮晶晶的東西，星星點點分布在遠處淺灘區域。
他盯著看了會兒，覺得好奇，就下樓往沙灘走。
夜裡風比白天大，海浪聲也更響。
沙灘上的沙白天被太陽曬得滾燙，夜裡溫度還沒散完，踩上去暖烘烘的。
林木生踩過濕沙走到一片礁石區，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坐了大概一刻鐘，身後傳來腳步聲。
「方止衍下定決心把你趕出來了？」
林木生懶得轉頭。
「我自己出來的。你管得著？」
他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修爾說話總帶著股勁，好像你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就是對他的冒犯。
林木生早已習慣了修爾這種神出鬼沒和語帶機鋒的作風。
他從不指望修爾打招呼是出於友善。
那感覺像回到他剛來上城區的時候。
方止衍想幫他融入環境，說插班生一個人縮在後面不行，得跟別人混熟點。
那年十一月林木生過生日，方止衍在宅子裡給他辦了個小聚會，把班上幾個同學都叫來了，江上游也在。
屋裡屋外全是人，音樂開得震耳朵。
幾個男生女生在院子裡弄燒烤架，煙燻得人眼睛疼。
江上游正拿著一塊蛋糕追著林木生要往他臉上抹，林木生躲著往後退，一腳踩在草坪澆水的皮管子上，差點把自己絆倒。
然後他就看見了拱門陰影底下站著的人。
修爾。
幾個不明所以的同學則被這突然出現的、氣場強大的人震懾，下意識地噤聲。
他們其實不認識這張臉。
聖格倫校長從不在低年級露面，開學典禮的演講稿都是副校長念的，走廊照片拍得不像真人。
所以真人站在這裡，他們反而認不出來。
林木生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修爾就住隔壁，這邊吵成這樣，他不來看看才怪。
修爾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頭頂。
林木生當時臉上糊著奶油，頭髮里還卡著幾顆糖珠，腦袋上還有個紙做的生日皇冠——方止衍非讓他戴的，說拍照好看。
然後修爾說話了：
「看來你的社會化進程比預期順利。」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跟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幾個同學還僵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問：「那人好嚇人啊，誰啊？」
回憶到這裡，修爾已經在林木生旁邊的礁石上坐了下來。
那塊礁石不夠寬，坐兩個人有些勉強。
距離一下拉近，林木生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出的那股熱度。
只有離得這麼近的時候，林木生才會感覺修爾是個活人還有溫度，不然他以為這人全身都在放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