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來得早。
窗外那片海還沒完全沉進夜色,玻璃上已經映出書房裡的燈。
雷維安背對著隨藝站在窗邊,手裡的雪茄燃了一截,煙霧沿著他的肩側往上攀,慢慢遮住了牆上那幅家族肖像。
一年前,同樣是這個房間,同樣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桌,雷維安曾以家主的身份審視過隨藝。
那時他懷疑這個突然出現在雷奧身邊的女人,是方止衍安插進來的棋子,意圖染指克萊蒙特的機密。
隨藝用坦率打消了一部分疑慮,又用洛彌亞的威脅逼得他暫時收手。
從那以後,兩人之間便維持著勉強安穩的平衡。
雷奧喜歡隨藝,雷維安不願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傷害兒子。隨藝知道雷維安不信任自己,也知道他暫時不會撕破臉。
這份平衡維持到今天,已經夠久了。
「隨藝小姐來到這個家,也有一年了。」
雷維安等了片刻,沒等到隨藝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便將雪茄送到唇邊吸了一口。
「看來你已經適應得很好。」
隨藝依舊不答。
她耐心等著雷維安把剩下的話說完。這個男人把她叫進書房,不會只是為了確認她在克萊蒙特家住得舒不舒服。
雷維安轉過身。
他隔著逐漸散開的煙霧看她,臉上帶著長輩的溫和。
「年輕人有感情是好事。雷奧喜歡你,我這個做父親的,也樂見其成。只要……這感情是純粹的。」
這句話落下,雷維安便不再繞圈子。
「我最近在審查家族外圍產業的安全日誌,發現了一些有趣的訪問記錄。」
「時間、節點……似乎過於巧合了。有些數據流的異常波動,指向了一些早已被凍結、理論上不該再被訪問的加密文件夾。」
這些線索是隨藝故意留下的。
單獨看,每一條都能解釋為巧合,可一旦連起來,所有巧合便指向危險的方向。
它們指向一個對克萊蒙特家族有興趣的人。
隨藝就是要讓雷維安產生這種判斷。
她要讓他意識到,自己對克萊蒙特家族有著超越戀人身份的好奇心。
「隨藝小姐。」雷維安問,「你對這些巧合有什麼看法?」
話說得客氣,壓力卻從書房四面壓過來。
隨藝將眉心輕輕收攏,露出一點困惑。
「我不太懂這些技術上的東西。」
「雷奧偶爾會跟我聊工作上的事。」隨藝繼續道,「但他說的大多是商業談判,還有收購和合作項目。至於安全系統,我聽過一些名詞,具體怎麼運作,我並不知道。」
雷維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沒有就好,我只是隨口一問。畢竟安全無小事。」
「雷奧很看重你,隨藝小姐。」
「所以……」
「別辜負他的信任。」
隨藝迎上雷維安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對視,誰都沒有再說話。
雷維安想從她的臉上找出一點遲疑,隨藝則等著他決定下一步究竟是繼續問,還是把這場談話留在曖昧的懷疑里。
「叩、叩、叩。」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雷維安將目光移向房門:「誰?」
「父親,是我。隨藝在裡面嗎?晚餐要開始了。」
「去吧。」 雷維安揮了揮手,「別讓大家等。」
隨藝轉身走向門口。
開弓沒有回頭箭。
雷維安已經起疑了。
他不再把她當成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意。他只是還沒找到決定性的證據,沒想好怎麼處理才能既抹掉麻煩,又不會惹怒雷奧。
雷奧看見隨藝出來,他便伸手牽住她,把她從門邊帶開:「我父親為難你了?」
「沒,只是隨便聊了幾句。」
餐廳里已經亮起燈。
洛瑟琳穿著柔和的珍珠色禮服,細小的珍珠沿著耳側與領口鋪開,讓她看起來更溫柔。
她手裡捧著一個小蛋糕。
「生日快樂,隨藝。」
今天是隨藝的生日。一個完全由林木生虛構的日子。雷奧深信不疑,並為此籌備了許久。
蛋糕很小巧,僅夠五人的分量。表面是白色奶油霜,點綴著幾顆新鮮的覆盆子,簡約而充滿藝術感。
搖曳的燭火在暮色中跳動,映照著洛瑟琳溫柔含笑的臉龐。
「許願吧?」 她輕聲提醒。
在洛瑟琳溫和的注視下,隨藝順從地閉上眼。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願隨藝死得其所。
生日晚餐結束,洛瑟琳目光鼓勵地看向雷奧。
「隨藝,」雷奧把手伸向隨藝,「出去走走嗎?海邊今晚應該很安靜。」
「好。」
她把手放進雷奧掌心。
「我也去透透氣,正好消消食!」江上游跳了起來。
「上游,陪我整理一下這些花吧。」洛瑟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壓回椅子,「隨藝剛送了我一束很特別的品種,正好你幫我看看怎麼插瓶更合適。」
「……行吧,您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