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海灘空無一人。
浪潮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月光清冷，在墨色海面上鋪開一條碎銀般的狹長光帶。遠處臨海的懸崖只剩下一團沉默的黑影，幾盞沿岸燈火也被樹木遮擋，四下只有潮水起落的聲音。
雷奧牽著隨藝的手，沿沙灘邊緣緩緩向前。
行至一片礁石附近，雷奧忽然停下腳步。
「還記得這裡嗎？我們說開始的地方。」
隨藝記得這個位置。就在距離這裡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在那塊被海浪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巨大礁石旁。
「記得。」他說，「是我答應和你談戀愛的地方。」
雷奧的唇角微微揚起：「那天風也很大。」
「是很大。」隨藝平靜地補充，「某位少爺被拒絕以後哭得稀里嘩啦，鼻涕泡險些都叫風吹出來了。」
雷奧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隨藝偏頭看他：「我說錯了？」
「沒有鼻涕泡。」
「那就是只掉了眼淚。」
雷奧沉默幾息，無奈道：「你就不能浪漫地回想一下嗎？」
「你哭了，我親了你一下，然後答應了。經過就是這樣。」
雷奧被這份直白噎得無言以對，海風吹亂了他的淺金色頭髮，他抬手向後梳了一把，低低笑起來。
「是啊。」他望著那塊礁石，聲音被浪潮襯得輕，「那天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把所有驕傲和冷靜都丟進海里了，只想著……不能失去你。」
那雙藍色的眼睛轉過來，專注地落在隨藝臉上。
雷奧似乎已經習慣隨藝近來的沉默，沒有逼他回應，只牽著他繼續向前走了一段。
「給你看個魔術。」雷奧忽然道。
雷奧會魔術？這倒是個新鮮事。
「江上游前幾天教我的。」
聽見這個名字，林木生不由得多了幾分戒備。江上游慣會捉弄人，教出來的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經魔術。
「行啊。」隨藝抱著手臂，等著看他能變出什麼花樣。
雷奧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個打火機。那個打火機有點眼熟，林木生記得江上游也有一個類似的。雷奧平時不抽菸，看來這個就是魔術道具。
「看好了。」雷奧拇指划過打火輪。
「咔嚓——」
小小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躍起來，橘黃色的，在海風中搖曳不定。
「別眨眼。」他說。
林木生盯著那簇火苗，暗自猜測他是要從火中變出一枚硬幣，還是要憑空弄出一隻活物。
就在他準備開口詢問具體是什麼魔術時，一道尖銳的破空聲突然撕裂了海灘的寂靜。
「轟！ 咻——砰！！！」
林木生本能地仰起頭。
刺目的金光如利劍般，從不遠處緊鄰海灘的懸崖下方沖天而起，撕裂暮空，在攀至極高的頂點時，驟然爆裂。
剎那間，仿佛有千百顆太陽同時炸開。無數璀璨的金色光點拖曳著煙火凝成的彗尾，向四面八方迸射，組成一朵繁複巨大的金花，怒放在深藍的天空之上。
整片海灘被照得亮如白晝，甚至能看到遠處礁石上有一群海鳥受驚飛起，倉皇掠過燦金色的天幕。
「轟！咻咻咻——砰砰砰！！！」
第一朵金花的餘燼尚未完全墜落，第二波、第三波……連綿不絕的轟鳴與尖嘯接踵而至。
赤紅、燦金與銀白的焰火爭相綻放，天空仿佛成了一幅正在燃燒的幕布。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壓過海浪，鋪天蓋地的光芒不斷映亮兩人的臉，又在下一瞬驟然暗下。
雷奧仰頭望著天空，唇邊帶著一點期待的笑意。
他側過臉，對隨藝說了一句話。
煙花恰在此時轟然炸開，那句話被淹沒在巨響中。林木生只看見他的嘴唇開合，沒能分辨出半個字。
「魔術呢？」隨藝提高聲音，「什麼時候開始？」
他的聲音同樣消失在轟鳴里，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他只得閉上嘴，決定等這陣噪聲過去再問。
既然無事可做，林木生便仰頭看著漫天煙火，心裡琢磨這是哪個傻子在不年不節的時候浪費錢，不但吵得人耳朵發痛，還耽誤了雷奧表演魔術。
煙花再美，於他而言，不過是劇烈化學反應產生的聲光污染，是短暫燃燒後必將墜落的冰冷灰燼。他無法理解這種瞬間的光芒為何能讓人心潮澎湃。
可雷奧還在看，他便也只好安靜站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著天空中不斷上演的光與火的盛宴。
煙花表演漸漸到了尾聲。
爆炸的頻率慢了下來，每一次綻放卻都比先前更加宏大。數道銀光一齊衝上夜空，炸成萬千細密的星點，如一張倒懸的璀璨帷幕，自天際緩緩垂落。
光點燃盡，天空重新歸於深邃的靛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