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看著蛋糕上插著的蠟燭。
屬於成年歲數的那些蠟燭之外，還多添了一支。
林木生對生日向來缺乏期待。
有人會提前許久期待這一天，會在意禮物、祝福與誰是第一個說生日快樂的人，他卻一直不太理解。
人的歲數增長並不會帶來實際好處，他也不會因為多長一歲便突然成為另一個人。
生日於他而言，不過是日曆翻過去，又在年齡欄里添上新的記錄。
成年也不過是多了幾項權利，再多出一堆需要自己承擔的責任。
可今天和過去的每一天多少有些不同。
廚房裡那場不怎麼成功的共同勞動，桌上的小蛋糕，方止衍挑酒時過分仔細的樣子，都在提醒他，有人非要把這條原本無關緊要的線描得清楚些。
這一天本來平平無奇。
方止衍費了許多心思，硬是把它從無數日子裡單獨撈了出來。
他不討厭。
林木生不太理解那些喜歡過生日的人。
現在卻好像理解了一點。
只是承認這一點，未免太便宜方止衍。
方止衍從桌邊取出一副牌。
林木生看著他洗牌：「這是什麼項目？」
「比大小。輸的人喝一口酒，再誠實回答贏家一個問題。」
林木生來了興趣。
他想問方止衍的事很多，只是平時未必能得到正面回答。現在規則由方止衍親口定下，他當然不會客氣。
可惜牌運不站在他這邊。
桌上的牌換過許多輪，他手氣差得離奇，輸多贏少，被方止衍繞開那些早已有答案的舊事，接連問出幾件他原本不準備說的隱秘心思。
包括他第一次住進方宅時，半夜拿椅子抵住房門，第二天發現門朝外開，白忙了一整晚。
這些事情方止衍未必不知道，卻故意要聽他親口承認。
輪到林木生贏時，方止衍又慣會把一句話拆成兩半，回答是真的，最要緊的那一部分卻總在答案之外。
幾輪以後，林木生摸清了這遊戲的壞處。
輸的時候要被問，贏的時候卻常常想不出足夠值得的問題。普通的事情他們早在這些年的交談中說過，真正不能說的，方止衍也不會因為一張紙牌便交代。
玩到後來，林木生甚至開始懷疑這副牌有問題。
「你作弊。」
方止衍翻開自己的牌：「這一輪是你贏。」
「我是說前面。」
「沒有證據的指控，通常只是輸家維護自尊的方式。」
「牌是你的，地方也是你的，洗牌的人還是你。」林木生已經有了些醉意，邏輯卻自認十分清晰，「按照誰獲利誰有嫌疑的原則，你至少應該被拘留。」
「你打算讓誰來抓我？」
林木生認真想了想，發現上城區能為了幾局紙牌來抓方止衍的人實在難找，便決定親自搜查。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伸手去拿方止衍那邊的牌，身體卻比意識慢了一拍，膝蓋撞上桌角，整個人向前一晃。
方止衍抬手托住他的手臂，沒讓他撲到燭台上。
「才喝多少？」
林木生順勢扶著方止衍的肩，另一隻手仍不忘去翻桌上的牌。方止衍任他檢查，沒有把人推開，只將燭台往遠處挪了挪。
火光落進林木生眼中，將原本淺淡的瞳色壓深了。他認真檢查牌背時，睫毛也被映出一圈暖色，神情分明已經不如平日警覺，卻還要裝出審訊證物的嚴肅。
方止衍看了片刻，道：「你很適合燭光。」
林木生有些欣賞他了：「那你審美不錯。」
他沒檢查出機關，只好重新坐回去。
第二杯喝到一半時，他話多了起來，先是同喪彪講道理，試圖讓貓也開口祝賀壽星，後來又嫌音樂單調，換了幾首歌。
方止衍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林木生臉頰發熱，眼睛仍很清亮，只是目光落在一個地方後，要隔上片刻才會移開。
這是剛跨過微醺的階段。
方止衍記下他喝掉的份量，又給他倒了杯水。
林木生接過來嘗了一口，立刻皺臉：「這酒壞了吧，味道好奇怪。」
第三杯後，林木生終於不再計較方止衍究竟有沒有作弊。
他趴在桌邊，手指漫無目的地撥弄著一張牌，想起許多個與今晚相似又不相似的夜晚。
最初住進方宅時，他把門鎖了又鎖，連睡覺也不肯脫下外衣。
方止衍從不強行闖入，只會拿各種合情合理的理由敲門。
每一次都只進來一點。
等林木生察覺時，那些層層包裹的戒備早已被敲開了許多道縫隙。
他以前只防著方止衍從縫隙里窺視自己，今晚紙牌在指間翻過，他卻也開始想，另一邊究竟藏著什麼。
這個念頭不大安全。
林木生將又一點酒喝掉，決定把它歸咎於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