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正在把林木生和現實之間拉出一段距離。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世界還在正常運轉,但自己已經跟不上那個節奏了。
接下來的牌局變得混亂。
林木生一會兒忘記自己抽過牌,一會兒又堅稱較小的那張才算贏。
他坐不穩,總順著椅子往下滑,輸了也不肯認,非要用自己編出來的規則翻盤。
方止衍懶得與醉鬼爭,每回都依著他。
林木生贏得十分開心。
臨近零點,方止衍收走酒杯,從冷藏櫃裡取出蛋糕。十九根蠟燭插得很密,點燃後擠成一小簇明亮的火光。
秒針越過最後一格時,他將一個窄小的黑色盒子放到林木生面前。
「生日快樂,林木生。」
林木生垂眼看著盒子。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對這句話有什麼感覺。
盒中是一枚薄薄的權限晶片,外殼沒有任何裝飾,只刻著老宅的地址編碼。
林木生拿起來:「送我一棟房子?」
「給你使用。所有權還在我名下。」
「我就知道你沒這麼大方。但進了我的口袋,產權問題就很難說了。」
「你可以試試帶律師來搶。」
林木生將晶片收進衣袋,半點沒有歸還的意思:「以後我可以自己來?」
「你可以隨時過來。安保系統會放行,也會通知我。」
這條件與允許之間存在一點微妙的差距。
林木生看著那十九根蠟燭,在方止衍提醒之前一口氣吹滅,餐廳頓時暗下去,只剩遠處壁燈的一點微光。
他沒有許願。
願望如果要靠蠟燭實現,成功率未免有點太低了。
蛋糕吃到一半,酒意徹底涌了上來。
林木生先是坐得越來越歪,後來連叉子都懶得拿,靠著椅背閉了幾次眼,又每次都在方止衍準備收拾東西時睜開,聲稱自己清醒得很。
方止衍沒有與醉鬼爭論,起身走到他面前:「能走嗎?」
「當然。」
起身時才發現地板不太安分,膝蓋撞到椅沿,整個人掛到了方止衍身上。
方止衍攬住他的腰,沒有讓他往下滑。
「站都站不穩了。」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笑意。
林木生順勢靠了過去。
他大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又不是十分在乎。
反正明早只要不承認,醉鬼今晚做過的事便不能算數。
這個道理十分周全,於是他毫無負擔地把下巴擱在方止衍肩上,像喪彪占領軟墊一樣。
「方止衍。」林木生含糊地叫了一聲。
「嗯。」
「你好像沒那麼討厭了。」林木生大著舌頭說。
「這是我聽過最不像讚美的讚美。」
林木生想笑,笑了兩聲又覺得頭暈,整個世界都在溫柔地旋轉,索性閉上眼,靠著他不動了。
方止衍讓他緩了一會兒,才問:「林木生。」
「幹什麼?」
「我問你一件事。」
「先說好,我醉了,答案不作數。」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做過一件事。那件事會讓你恨我,你會怎麼辦?」
林木生原本昏沉的腦子被這句話撥動了一下。
方止衍很少問假設。尤其不會在這樣的時候,用近乎隨意的語氣問一件答案並不輕鬆的事。
林木生想抬頭看他的神情,後頸卻懶得用力,只能仍舊伏在他肩上。
「看是什麼事。」他說。
「足夠嚴重。」
「你害我了?」
「假設。」
「你每次說假設,都是已經做了。」
林木生借著酒意想了一會兒。他本該趁機套出更多話,可那些詞到了嘴邊,又覺得太費力。
「我會先裝作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說,「找證據,把能拿走的東西先拿走。帳戶、權限、人脈,能拿多少拿多少。免得翻臉以後虧本。」
「然後?」
「然後問你一次。」
「一次?」
「別人沒有。」林木生閉著眼,含糊道,「你有一次。你要是還騙我,我就真的恨你。」
「……我記住了。」
「所以你做什麼了?」
「沒有。」
「騙子。」
林木生說完,又覺得這個答案不夠嚴謹,勉強抬起一根手指:「不過……你最好別讓我恨你。很麻煩。」
喪彪吃完了碟里的肉,走過來蹭了蹭林木生垂下的褲腳。林木生低頭看它,視線跟不上那團黑影,險些從方止衍身上栽下去。
方止衍扶穩他:「去睡覺。」
「我能走。」
「好。」
方止衍當真鬆開了一點。
林木生扶著桌沿站起來,十分穩當地邁出第一步,第二步便踩到了喪彪的尾巴。黑貓尖叫一聲躥開,他受驚之下向後一仰,又被方止衍從腰間接住。
短暫的寂靜後,林木生先發制人:「它故意的。」
喪彪蹲在幾步之外,尾巴炸開,憤怒地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