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止衍抽出濕巾替林木生擦淨唇角,又按了沖水鍵。
林木生吐完後清醒了一點,話卻沒有因此減少。
他以前見過旁人借酒發瘋,以為那不過是酒品不好,直到今天才明白酒精真正討厭的地方並非叫人失去意識,而是讓那些原本知道不該說的話依然留在腦中,卻把攔著它們的那道門拆了。
他隱約知道自己比平時話多,也知道有些問題問出來一定會後悔。
可他眼下不怎麼在乎。
「難怪他們喜歡灌別人。不用審,也不用威脅,給幾杯東西,人家自己就往外倒。」
「方止衍,你是不是故意把我灌醉,想聽我說實話?」
「看出來了?」
「我醉了,不是傻了。」
「剛才有些難分辨。你喝第一杯時,我提醒過你慢一點。後來是誰說這種酒像果汁,要求再倒一杯?」
「你完全可以拒絕。」
「你也完全可以不喝。」
林木生思考了半天,發現這件事繼續追究下去對自己沒有好處,於是理直氣壯地換了一個角度:
「我今天過生日,你就不能讓讓我?」
「從現在開始可以。」方止衍扶著他站穩,「先把髒衣服脫下來。」
林木生正要回話,衣服已被從頭頂脫下。室內溫度不低,裸露的皮膚卻還是被空氣激起了一層細小戰慄。
他下意識抱住手臂,低頭時才發現從胸口到腰腹散著不少紅色斑點,有幾處已經連成一片,掩在剛才嚴實的長袖長褲下,先前竟誰也沒有留意。
林木生用手指按了一下:「這是什麼?」
方止衍沒有回答,先托起他的下巴,查看他的眼睛和唇舌,又問:「喉嚨有沒有發緊?」
林木生被他問得也有些緊張,仔細感受了一會兒:
「沒事,就是身上有點癢。你別一副我馬上要死了的樣子,我第一次喝酒,不知道自己過敏也很正常。」
「呼吸呢?」
「還活著。」
「我是問你呼吸困難嗎?」
林木生深深吸了一口氣,給他現場證明自己還能喘,結果用力太過,胸口一陣翻騰,又彎腰乾嘔起來。
方止衍扶住他,接通醫生的通訊,將鏡頭對準他身上的紅斑。
林木生不樂意自己赤著上身給陌生人看,伸手去擋,腕子卻被握住了。
「別動。」
林木生試著掙了一下,發現方止衍根本沒有放開的意思,只好退而求其次:「至少不要拍臉。」
方止衍把鏡頭向下偏了一點。
通訊另一端問過飲酒種類、分量和症狀,又讓他把舌頭伸出來看了看。
最後判斷是酒精引發的過敏反應,目前沒有呼吸道水腫,先服抗過敏藥,繼續觀察。如果出現胸悶、喘息或口唇腫脹,必須立刻送醫。
醫生臨掛斷前又特意交代,不要讓醉酒的人獨自泡澡。
酒後血管擴張,熱水會加重眩暈,林木生眼下連坐直都費勁,泡進去不是洗澡,是給自己找一處大小合適的溺水池。
「我要洗澡。」林木生聞到自己身上的酸味,嫌棄得直皺眉。
「可以擦洗。」
方止衍放了盆溫水,把乾淨毛巾浸濕擰乾,又拿來一套睡衣。
溫熱的毛巾擦過頸側,沿著鎖骨緩慢往下。
林木生身上沒有多少贅肉,腰腹線條清晰,醉酒後卻軟得站不住,只能靠在他懷裡。
每當毛巾碰到發癢的地方,他便本能地躲,躲不開了又回頭瞪人,眼裡蒙著水汽,威懾力十分有限。
擦洗完後方止衍給他套上了一件寬大的襯衫。那是方止衍的衣服,衣擺落到他腿上,袖口也長出一截,稍一抬手便會往下滑。
林木生低頭嗅了嗅衣領:「你的。」
「嗯。這裡沒有你的乾淨衣服。」
這個理由很合理。林木生卻覺得方止衍一定有別的辦法,只是沒有採用。
回到臥室後,弄髒的床單已經被人悄無聲息地換過。方止衍將林木生放進被子裡,又拿來一杯水放在伸手可及之處。
林木生其實還有問題想問,關於方止衍那個古怪的假設,也關於對方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座多年無人居住的舊宅替他過生日,還把權限給他。
可那些問題漸漸混在一起,失去了清楚的形狀。
方止衍替他拉好被子,又俯身說了句什麼。
陷入睡眠以前,他隱約感覺方止衍替他撥開了落在眼前的頭髮,隨後有什麼柔軟而溫熱的東西在額頭上輕輕擦過。
他想睜眼確認,意識卻先一步沉了下去。
後半夜,林木生因為口渴醒過兩次,每次睜眼,方止衍都還在。
一次坐在窗邊處理消息,一次靠在床頭,手指搭在他腕間。林木生迷迷糊糊把那隻手拖進被子裡,方止衍也沒有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