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開始重新對焦。
她看到了陸沉那張沾著血和機油的臉，以及他垂在身側、血肉模糊的右臂。
「你的手需要截肢。」林七平淡地說。
「截什麼肢，神經末梢只是過載鈍化了。」陸沉又塞給她一個包子，「老城區的跌打損傷館十點鐘開門，老劉頭接骨只要五十塊錢，比醫院便宜八百。」
林七慢慢咀嚼著包子，咽下，隨後說：
「高維病毒的本體還在江城數據中心。它正在調用全市的電網，準備強行打開主維度裂縫，把整個星球拖進無序算力區。」
陸沉嚼著包子，看著窗外越發詭異的紫紅色天空。
「老劉頭的店，就在數據中心隔壁那條街。」陸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吃完包子，去把手接上。順便把那個占著主幹網不交網費的垃圾，從伺服器里拔出來。」
江城市中心，金融大廈頂層。
原本屬於某跨國數據公司的伺服器機房，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血肉與矽基晶片融合的異構祭壇。
數百個兩米多高的機櫃被某種高溫高壓軟化，像蠟燭一樣融化、重塑，扭曲成一根根拔地而起的黑色巨柱。
巨柱之間，數以萬計的發光線纜如同蛛網般交織，懸掛在半空。
線纜的中心，包裹著一個由無數液晶顯示屏拼接而成的巨大幾何多面體。
每一個屏幕上，都在以每秒數千次的速度瘋狂刷新著猩紅色的底層彙編代碼。代碼流淌的聲音，通過機房內的中央空調管道向外擴散，化作整座城市都能聽到的尖銳嘯叫。
大廈下方的街道上，數百輛無人駕駛汽車堆疊在一起，車燈瘋狂閃爍，喇叭長鳴。
交警的監控攝像頭全部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死死盯著天空。
那裡的雲層裂開了一個圓形的空洞，空洞內部沒有星空，只有冰冷運轉的幾何齒輪虛影。
高維邪神「巴別」的核心意志，正在這裡完成物質化降臨。
電梯井早已癱瘓。
安全通道的防火門被液壓破拆工具強行撕開。
陸沉走在前面。
他的右臂打著厚厚的白色石膏，外面用灰色的三角巾吊在脖子上。由於石膏還沒徹底干透，散發著一股石膏粉特有的生石灰味道。
他的左手裡，提著一把從老城區五金店買來的八磅重鐵錘。
鐵錘的木柄很粗糙，上面還貼著一張二十五元的黃色反光標籤。
林七跟在他身後半步。
她換上了一件從成衣攤上隨手買的黑色純棉短袖T恤。衣服尺寸偏大，松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下擺塞進戰術長褲的腰帶里。
她的左手換了一把新的碳鋼開山刀，刀刃沒有開鋒，厚度達到了六毫米。
右臂的夾板換成了輕質鋁合金支架，用黑色的絕緣膠布死死纏在胸前，限制住大臂的活動範圍。
她的呼吸極其平緩，每一步落下，靴底與地面的接觸面積都保持絕對恆定，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
張狂帶著最後一名手下，背著兩支壓滿穿甲彈的自動步槍，戰戰兢兢地跟在五米之後。
張狂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張狂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跟緊陸沉。評估：整棟大廈的溫度已經達到了四十五攝氏度，空氣里的電磁輻射強度足以讓普通人的白細胞在兩小時內死亡。但走在前面的兩個人，一個吊著胳膊像個剛打完架的混混，另一個穿著廉價老頭衫，手裡拿著一把未開刃的鐵片。就是這兩個人，正朝著能夠毀滅整座城市的高維怪物走去。自己如果退後一步，立刻就會被狂暴的磁場撕成碎片。唯一的生路，就是看著那把八磅鐵錘。
機房的大門沒有鎖。
或者說，整面牆壁已經被高維引力場扭曲成了一個漏斗狀的孔洞。
當陸沉邁步踏入機房的瞬間，尖銳的代碼嘯叫聲驟然停止。
空氣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懸掛在半空的幾何多面體屏幕同時熄滅，隨後在同一毫秒內亮起刺目的白光。
數千個屏幕上，同時浮現出一顆蒼白的、由純粹像素點構成的人類眼球。
眼球緩緩轉動，最終聚焦在陸沉身上。
【檢測到本地生物節點……不，是你。】
一道不通過空氣介質、直接震動在所有人中耳聽小骨上的聲音響起：
【第七紀元的締造者，物理法則的鎖鏈鑄造者。你竟然用一具脆弱的碳基殘軀，走到了我的王座面前。】
多面體表面延伸出數十條由高溫等離子體包裹的銅質觸手，在空氣中劃出焦黑的軌跡。
【看看你的身體。心肌勞損，尺骨骨折，右臂神經傳導阻滯百分之四十。你現在連揮動那把鐵錘的動能，都無法超過五百焦耳。】
【你拿什麼維護你的物理常數？】
陸沉停下腳步。
他把手裡的鐵錘換到左手，甩了甩有些發酸的左手手腕。
「你說得對。」陸沉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裡迴蕩，「這具身體確實很爛。骨折了要打石膏，吃太油了會拉肚子，熬夜修主板還會脫髮。」
多面體上的眼球露出了某種類似嘲弄的幾何波紋。
【所以，跪下。把第一安全協議交出來，讓這個世界重歸無序的高維計算。】
「但是你搞錯了一件事。」陸沉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狂亂舞動的觸手，落在多面體最底層的一根主接地線上，「物理法則從來不是我鑄造的。我只是個抄寫員，把它們從宇宙的底色里抄到了紙上。」
陸沉轉過身，對林七揚了揚下巴。
「林七。」
「在。」
「第七號物理常數，是什麼？」
林七踏前一步，神色冰冷，聲音如同沒有感情的讀碼機：
「萬有引力常數。六點六七四三零乘以十的負十一次方立方米每千克每平方秒。」
「很好。」陸沉用左手拎起那把二十五塊錢的鐵錘，「那在這個常數下，一個重量為三點六公斤的鐵錘，從一點八米的高度自由落體，砸碎一個沒有做電磁屏蔽的機櫃角鋼，需要多大的力？」
多面體上的代碼流突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